第169章：内外呼应，雷霆前夕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京城的更夫刚刚敲过三更的梆子，寒风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鬼魅的低语。
靖王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顾云逸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目光在那错综复杂的京城街道图上游移。窗外的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墙壁上，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赵铁面推门而入，带进一阵深夜的寒气。他手中捧着一个食盒，那食盒制作得极其精致，上面还贴着宫里慈宁宫的封条。
“王爷，宫里送来的赏赐。”赵铁面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太后娘娘感念王爷近日守城辛劳，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一些王爷平日爱吃的点心，让奴才趁热送来。”
顾云逸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太后在这个时候送点心来，本身就透着一股子古怪。如今皇帝病重，宫内人心惶惶，太后哪里还有心思惦记他吃什么？
“打开看看。”顾云逸挥了挥手。
赵铁面依言拆开封条，打开食盒。里面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碟剥好的新鲜石榴，红如玛瑙，晶莹剔透。但在这些点心的最底层，压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顾云逸伸手拿起那个布包，触手微沉。他熟练地拆开，里面并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叠写满了字的信纸，以及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包着几颗颜色发暗的茯苓干片。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上的内容，原本沉静的脸上，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化为了一抹冰冷的杀意。
“好，好得很。”顾云逸轻笑一声，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寒意，“原来这水这么深啊，这鱼养得也够肥了。”
信纸上，苏瑶娟秀而刚劲的字迹详细记录了这几日在宫中的发现：太医院副院判陈德深夜与御膳房掌事太监刘公公的密会，以及这些被特殊处理过的“毒茯苓”。
信的末尾，苏瑶还特意加了一句：“此物遇热化气，入脑则迷。皇上之症，半在心结，半在此物。陈、刘二人不过棋子，棋子之后，必有执棋之人。”
“执棋之人……”顾云逸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看着那灰烬在空中飞舞，如同黑色的蝴蝶，“陈德乃太医院副院判，虽然是四品官员，但他并无胆量也没有动机去谋害皇上。他的背后，必须有人指使，有人撑腰。”
他转头看向赵铁面：“查了吗？这个陈德，平日里跟谁走得近？”
“查了。”赵铁面上前一步，抱拳汇报道，“陈德虽然身在太医院，但他不仅是个医官，还是个读书人。他早年考科举不中，才转而学医。他最大的靠山，并非太医院，而是……礼部尚书王大人。”
“礼部尚书？”顾云逸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王守诚？”
“正是。”赵铁面点头，“王守诚平日里看着两袖清风，是个老学究，但他与四皇子府的旧交颇深。四皇子当年尚未被圈禁时，曾多次称赞王守诚‘品行高洁’。而且，据我们在四皇子府的眼线回报，前几日，王守诚曾借口‘祭天祈福’，秘密去过一趟城外的铁佛寺，而那天……四皇子府的管家也在那里。”
顾云逸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原来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四皇子虽然被圈禁，但他在朝中的根基还没完全拔干净。王守诚作为礼部尚书，主管祭祀、教育，若是皇上真的‘驾崩’，新君继位，礼部的作用可是举足轻重的。他们这是在赌，赌皇上撑不过这个冬天，赌四皇子能翻盘。”
说到这里，顾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想逼宫，或者是想在这个关键节点上做手脚，让局势彻底失控。”
“王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抓了陈德和那个刘公公？”赵铁面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急。”顾云逸抬手制止了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王妃信里说了，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而且父皇的身子虽然好转，但还经受不起太大的惊吓。一旦我们抓了太医和御膳房的太监，那些人肯定会狗急跳墙，甚至直接对父皇下杀手，或者在朝堂上掀起更大的风浪。”
顾云逸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现在的局，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们既然想在父皇的药里动手脚，那说明他们比我们更急。我们要做的，是将这条线放长一点，把那些藏在深水里的鱼，全都钓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加强对礼部尚书府，以及太医院、御膳坊那几个人的监视。不需要抓捕，甚至不需要惊扰他们，只需要记下他们的每一次出行，每一个见面的人，甚至他们买过什么东西，见过哪个乞丐。尤其是……他们是否与四皇子府或者其他的皇子有联系。”
“记下一切？”赵铁面愣了一下。
“对，记下一切。”顾云逸冷声道，“只有掌握了他们所有的触角，我才能一刀切下去，让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是！属下明白了！”赵铁面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顾云逸又叫住了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另外，告诉兄弟们，无论宫里发生什么，只要我的信号没发，谁也不许擅自行动。京城现在的平静是脆弱的，一旦打破，可能就是生灵涂炭。本王要的是万无一失。”
赵铁面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顾云逸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装有毒茯苓的小纸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苏瑶在宫中那单薄却坚定的身影。
“瑶儿……”他低声呢喃，“你撑住了宫里的半边天，这宫外的半边天，交给我。”
与此同时，皇宫内的苏瑶也并非一无所知。
她通过太后安插在御膳房的新人小翠，得知了那位姓陈的副院判最近变得更加频繁地出入礼部尚书的私宅。而且每次去，都会带去一些“特殊的药材”——那些药材在市面上并不常见，甚至有些是带有毒性的草乌、附子之类的。
这哪里是去看病，分明是在商议如何加大毒药的剂量，或者是如何制造一场看似“自然死亡”的意外。
苏瑶正在慈宁宫的偏殿里整理这些情报，突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杯盘破碎的声音和太监的惊呼声。
“怎么回事？”苏瑶眉头一皱，快步走出偏殿。
正好看到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满脸惊恐地跑过来：“王妃娘娘！不好了！刚才御膳房失火了！”
“失火？”苏瑶心中一动，这火烧得可真巧。
“怎么回事？伤到人了吗？”
“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了，但是……”掌事姑姑咽了口唾沫，脸色难看地说道，“负责煎药的几个小太监都被烫伤了，手烂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法干活。而且……而且存放名贵药材的那间库房，也被烟熏了，大部分药材都毁了。今日给皇上备的药……怕是赶不出来了。”
苏瑶听罢，心中冷笑。这哪里是意外失火，分明是销毁证据！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在断尾求生，甚至是在逼宫——没有药，皇帝的病情就会反复，甚至恶化。
“慌什么！”苏瑶厉声喝道，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让掌事姑姑愣了一下。
苏瑶稳住心神，迅速冷静下来：“既然御膳房不行了，那就由本王妃亲自煎。太医院的药材库里还有备用的药材吧？”
“有……是有。”
“那就把药材拿到慈宁宫来，我就在慈宁宫的偏殿煎，太后亲自看着，我看谁还敢搞鬼！”苏瑶的眼神锐利如刀，“这火，烧得好，正好烧出了人心惶惶。既然他们不想让御膳房煎药，那这煎药的权，我就接过来！”
她转头看向刚刚闻讯赶出来的太后，语气坚定：“太后娘娘，此时正是关键时刻，若是没有药，皇上的龙体难安。请太后下令，将太医院备用药材调拨至慈宁宫，并封锁消息，对外只说皇上在静养，药方暂且保密。”
太后看着苏瑶那挺直的脊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决绝。她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子是在替大魏的江山撑腰。
“好！就依瑶儿你办！”太后一挥衣袖，厉声道，“传哀家懿旨，即刻起，慈宁宫封宫，任何人不许进出！药材取来后，就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煎，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有了太后的死令，慈宁宫瞬间变成了一座铁桶般的堡垒。
苏瑶系上围裙，亲自守在药罐前。炉火熊熊，映红了她那张清冷而专注的脸庞。她手中的蒲扇有节奏地扇动着，控制着火候的每一丝变化。
而在宫墙之外，顾云逸也接到了苏瑶传出的最新消息——“御膳房火起，夺权慈宁宫”。
看着纸条上这八个字，顾云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看来，他们终于忍不住动手了。”顾云逸将纸条烧毁，转身对赵铁面说道，“传令下去，所有玄衣卫全副武装，分为三队。一队暗中保护慈宁宫，防止有人趁乱行刺；二队去封锁四皇子府，没有本王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三队……”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去礼部尚书府。既然他们把火烧到了御膳房，那本王就去给他们的府上也添把火。抓捕所有与王守诚有往来的家丁，尤其是那些从太医院出来的人，一个都不许漏网。”
“今夜，是最后的疯狂了。天亮之后，这京城的天，该彻底亮了。”
赵铁面领命而去，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顾云逸站在窗前，目光穿透了重重黑暗，望向那巍峨的皇宫。虽然隔着高墙，但他仿佛能看到苏瑶在炉火旁忙碌的身影。
他在外，她在内。
一人在宫中护君父，一人在宫外镇山河。
两人虽相隔数里，未发一言，但两颗心却在此时此刻，紧紧地贴在了一起。风雨欲来，他们便做那撑起天地的支柱，谁也无法撼动分毫。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明日的朝堂，注定将是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