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二楼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婉儿原本精心设计的“偶遇”大戏,在顾云逸那双冰冷刺骨的注视下,正在一点点变成一场令她无地自容的闹剧。
林婉儿站在雅座门口,手指死死地扣着怀中的古琴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番苦心孤诣的布置,不仅没有换来靖王的哪怕一丝正眼,反而换来了如此不留情面的羞辱。
“王……王爷……”林婉儿咬着下唇,声音颤抖,眼眶中蓄满了泪水,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心软,但在顾云逸眼中,却只觉得矫揉造作至极。
“本王的话,你听不懂?”顾云逸眉头微蹙,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秦风,还要本王再说第二遍吗?”
“属下这就办!”秦风不敢怠慢,身形一闪,便挡在了林婉儿面前。他虽未拔刀,但那一身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将林婉儿身后的丫鬟碧儿吓得瘫软在地。
林婉儿浑身一僵,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抬头看向一直坐在顾云逸对面、并未发一言的苏瑶,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在嫉妒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王妃娘娘……”林婉儿转攻苏瑶,声音凄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婉儿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王爷。只是听闻娘娘近日身体抱恙,又因前些时日的刺杀受了惊吓,婉儿略懂一些岐黄之术,家中祖上也曾出过名医。方才见王爷对娘娘关怀备至,婉儿一时心急,只想为娘娘把把脉,看是否有能帮衬的地方,也好让王爷少几分担忧。”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怜悯:“毕竟,照顾王爷这样的千古人物,操持偌大的王府,若是娘娘身体不好,力不从心,那也是累赘。婉儿虽不才,却愿替王爷分忧,哪怕只是为王妃煎药熬汤,也是婉儿的福分。”
这话一出,可谓是恶毒至极。
表面上看,她是好心献药,想替王爷分忧。可实际上,她是在当众暗示苏瑶身体虚弱、无能,是个只会拖累王爷的累赘。更是在暗示,苏瑶这个王妃当得不称职,需要有她这样知书达理、温柔体贴的女人来“辅助”。
周围的茶客们听了这话,顿时一片哗然。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林小姐话里有话,但“身体抱恙”、“累赘”这两个词,对于任何一位正室夫人来说,都是极大的侮辱。
顾云逸闻言,眼中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林婉儿,周身散发的杀气让周围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
就在顾云逸即将暴怒出手的前一秒,一直把玩着折扇的苏瑶,突然笑出了声。
“哈哈……”
这笑声爽朗、清脆,丝毫没有被羞辱后的恼怒,反而充满了听到什么天大笑话般的戏谑。
苏瑶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轻轻摇了摇,目光玩味地看着林婉儿,就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林小姐这番话,本王妃若是没记错,应该是在那些三流话本子里见过的吧?”苏瑶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悠然,“‘略懂岐黄之术’?‘愿替王爷分忧’?林小姐,你当这是在唱戏呢?”
她一步上前,逼近林婉儿。苏瑶虽穿了一身男装,但此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与霸气,却让林婉儿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第一,”苏瑶伸出两根手指,在林婉儿面前晃了晃,“本王妃的身体,好得很。不仅能吃能睡,还能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前些日子那批刺客,你也看见了,是怎么被本王妃收拾的。倒是林小姐你,这般柔弱无骨,风一吹就倒,若真是有歹人闯进府里,怕是本王妃还得分心去保护你,那才叫真正的累赘吧?”
周围几个茶客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想起之前那批凶神恶煞的刺客被这位男装王妃像切菜一样收拾的场面,再看这位林小姐弱不禁风的样子,确实有些讽刺。
林婉儿脸色一白,强撑着道:“婉儿……婉儿虽然不会武功,但在内宅管理、琴棋书画上,或许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第二,”苏瑶打断了她,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关于内宅管理。靖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井井有条,账目分明,何时轮到外人来置喙?至于琴棋书画……”苏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啧两声,“顾云逸是去朝堂议政、去边疆杀敌的,不是去开风雅聚会的。他累了一天,回来需要的是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怀抱,而不是听你在这儿咿咿呀呀地哭丧,或者看你弹那些酸溜溜的曲子。”
苏瑶的话越来越直白,越来越不留情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婉儿的脸上。
“林小姐,”苏瑶收起折扇,扇柄轻轻抵住林婉儿的肩膀,往后推了推,将她逼得不得不后退一步,“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吧。在这个世上,男人或许喜欢新鲜,但绝对不会喜欢一个在他背后算计自己妻子、妄图取而代之的女人。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我……我没有……”林婉儿被戳中心事,慌乱地想要辩解,但面对苏瑶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她只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云逸站起身,缓缓走到了苏瑶身边。
他没有看林婉儿一眼,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苏瑶的腰肢,将她带入怀中。这个动作亲密无间,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强势。
顾云逸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眼中的冷冽瞬间化作一汪春水,声音低沉而温柔,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瑶儿,无需与这种蝼蚁多费口舌,脏了你的嘴。”
随即,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林婉儿那张惨白的脸上。
“林小姐,”顾云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本王不知你哪里来的自信,敢评价我的内子是累赘?你可知,这京城上下,乃至整个大梁,想救本王命的人有很多,但真正能护本王周全、懂本王抱负、能与本王并肩作战的,唯有她一人!”
他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逼得林婉儿几乎窒息。
“你说你懂医术?呵,可笑!”顾云逸冷笑一声,“本王身中奇毒多年,遍访天下名医束手无策,是她,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本王在战场受伤,是她,在死人堆里把我背回来。林小姐,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给她提鞋都不配!”
“至于你说的那些风花雪月……”顾云逸不屑地瞥了一眼她怀中的古琴,“在本王眼中,皆是废物。若是没了她,这靖王府即便有金山银山、如花美眷,于本王而言也不过是冰冷的牢笼。她虽不喜琴棋,却懂我之志向;她虽非温柔小意,却能为我披荆斩棘。在本王心里,世间万千颜色,皆不及她眉眼一分。你口中的‘良配’,在本王眼里,不过是一张画了皮的面具,无趣至极,甚至令人作呕!”
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不仅仅是当众表白,更是将苏瑶在他心中的地位捧到了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更重要的是,他毫不留情地将林婉儿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进了尘埃里,彻底否定了她存在的价值。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顾云逸这番深情霸气的宣言震慑住了。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冷面冷心的靖王,竟然会对自己的妻子用情至深?而那个传闻中不修边幅的王妃,竟然真的有如此大的本事,能让靖王如此死心塌地?
林婉儿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她听着周围茶客们投来的鄙夷目光,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
她引以为傲的才情、家世、美貌,在顾云逸那句“无趣至极、令人作呕”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还有,”顾云逸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刀,“你说本王内子身体抱恙?呵,那是你瞎了眼。本王这体格,若是真想累,也是累在……咳,某些不方便与人言说的闺房之乐上,与外人何干?”
“咳咳咳!”一旁的秦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连忙低下头假装数蚂蚁。
苏瑶也没想到顾云逸竟然能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虎狼之词,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伸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腰:“顾云逸!你闭嘴!”
顾云逸吃痛,却反而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一脸宠溺:“怎么?夫人不想承认?昨晚……”
“闭嘴!”苏瑶羞得差点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转头对秦风吼道,“秦风!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这儿的空气都被某些人污染了,恶心死了!”
秦风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属下这就清理门户!”
说罢,秦风大手一挥,带着几个手下径直走向林婉儿,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对待死囚:“林小姐,请吧。王爷不想再看见你,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你的噪音。若是还要请,那就别怪属下无礼,直接扔出去了。”
林婉儿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煞神般的侍卫,又看了看楼上茶客们嘲讽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再也待不下去,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捂着脸,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逃下了楼,那狼狈的背影,像极了一只丧家之犬。
随着林婉儿的离去,大堂里再次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不过这一次,所有人看向苏瑶和顾云逸的目光中,都充满了敬畏与羡慕。
苏瑶在顾云逸怀里,脸颊还有些发烫,她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就是故意的,当着这么多人的脸胡说八道,以后我还怎么出来见人?”
顾云逸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柔声道:“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要让这京城所有像她这样的人都知道,你苏瑶是我顾云逸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谁若是敢对你有半分不敬,那就是自寻死路。”
苏瑶心中一暖,刚才那点羞恼顿时烟消云散。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行了,咱们的戏演完了,也该撤了。这儿的茶确实没什么意思,我都渴了,回家喝酒去!”
“好,回家。”顾云逸应道,牵着她的手,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走出了听雨轩。
这场关于风雅与野心的闹剧,最终以苏瑶和顾云逸的完胜而告终。而那句“世间万千颜色,皆不及她眉眼一分”,也注定会成为京城茶余饭后最为津津乐道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