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如同一只斗败了的瘟鸡,在丫鬟碧儿的搀扶下,踉跄着向楼梯口逃去。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刺在她的脊梁骨上,那些窃窃私语声更是像苍蝇一般在耳边嗡嗡作响,令她羞愤欲死,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就这样体面地退场。
就在她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心中稍感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终于能逃离这个修罗场之时,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如同冬日里的寒冰水,兜头泼下,将她刚升起的那点侥幸之心浇了个透心凉。
“站住。”
简单的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皇权威压,瞬间定格了林婉儿的脚步。
林婉儿浑身一僵,机械地回过头,只见顾云逸依旧站在原处,单手负背,身姿挺拔如松。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冷峻如神只,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只有看着蝼蚁般的漠然。
“王……王爷……”林婉儿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却是真的吓出来的,“婉儿……婉儿知错了,婉儿这就滚,这就滚……”
“滚?”顾云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缓缓向她逼近了两步。随着他的靠近,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林婉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小姐这记性似乎不太好。”顾云逸每说一个字,林婉儿便后退一步,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楼梯栏杆,退无可退,“本王刚才说了,让你走吗?”
此时,整个听雨轩大堂鸦雀无声。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茶客们,此刻都被顾云逸这股子震怒的气势吓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靖王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不是为了维护王妃那么简单,而是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林婉儿触到了逆鳞。
顾云逸停下脚步,目光如刀锋般在林婉儿那张惨白的脸上刮过,语气淡漠却字字诛心:
“林小姐刚才那句‘累赘’,说得很是顺口啊。怎么,你觉得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凭你那几首酸词艳曲,就能越过本王的正妻,指手画脚本王的内务了?”
“不……不是的……王爷,婉儿没有那个意思……”林婉儿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关节泛白,指甲在木头上抓出了刺耳的声响。
“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顾云逸打断了她,眼神冷冽得可怕,“重要的是,你让本王不爽了。你那自以为是的‘深情’,在本王看来,不过是令人作呕的算计。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算计本王,还要踩着本王的妻来抬高自己,林婉儿,你是真觉得本王不敢杀你,还是觉得你父亲那个户部侍郎的帽子,戴得太稳了?”
提到父亲,林婉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父亲虽然是新贵,根基未稳,若是真惹恼了这位活阎王,别说乌纱帽不保,恐怕整个林家都要跟着陪葬。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林婉儿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楼梯上,对着顾云逸重重磕头,“婉儿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求王爷看在婉儿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了婉儿这一次吧!”
顾云逸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妆容尽花的林婉儿,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
“秦风。”他冷冷唤道。
一直守在门口的秦风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楼梯口,恭敬道:“属下在。”
“林小姐这琴声扰了本王的雅兴,坏了本王与王妃的心情。这琴,既然是她心爱之物,那便留着也是浪费。”顾云逸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那令人作呕的身影,语气慵懒却透着森寒,“让人清场。另外,拿那把琴,给本王砸了。若是砸不碎,你就把它扔进秦淮河里喂鱼。”
秦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抱拳道:“属下遵命。”
随即,他转身看向林婉儿,声音冷硬得如同铁石:“林小姐,请吧。还是说,属下帮您?”
林婉儿此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护着那把价值连城的古琴。她颤抖着松开手,那把古琴顺着楼梯滚落了几级,“嘣”的一声,琴弦崩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仿佛预示着她那刚刚升起、便已破灭的贵女梦。
碧儿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扶起林婉儿,如同逃命般地往楼下冲去,连头都不敢回。
林婉儿踉踉跄跄地冲出听雨轩的大门,秋日的冷风一吹,她只觉得浑身冰凉。回头望去,那高悬的“听雨轩”牌匾在风中摇曳,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与狂妄。她捂着脸,泪水混杂着胭脂糊了一脸,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鄙夷的目光中,狼狈地钻进了自家的马车,再也抬不起头来。
而在二楼雅座的窗口,苏瑶正慵懒地靠在窗棂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换上的热茶,目光玩味地看着楼下那如同丧家之犬般离去的马车。
“啧啧啧,”苏瑶轻抿一口茶,转头看向身边神色依旧冷峻的顾云逸,调侃道,“顾云逸,你也太狠了吧?那把琴可是前朝宫廷御用的‘焦尾’仿品,价值千金啊,你就这么让秦风给砸了?多可惜。”
顾云逸闻言,转头看向她,眼中的寒冰在触碰到她笑容的那一刻,瞬间消融,化作一汪春水。他走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随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一把破琴而已,若是能换来你高兴,便是砸了整个听雨轩又如何?”顾云逸低头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更何况,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用脏东西污了你的眼,我就该断了他们的念想。”
苏瑶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心跳,心中虽然感动,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说得倒是好听。我看刚才那一帮人,一个个都被你的威风给吓傻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那样,真的很像个护食的恶霸。”
“恶霸就恶霸。”顾云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低下头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上,若是对你都不恶霸一点,那我这个王爷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苏瑶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行了,别贫了。这茶楼的空气都被那个林婉儿给污染了,难闻死了。赶紧走吧,我都饿了,想回去吃你亲手做的……咳,那个鱼汤。”
顾云逸被她这突然的转折给逗笑了,朗声道:“好,依你。回家,本王亲自下厨。”
说罢,他牵起苏瑶的手,十指紧扣,在一众茶客敬畏又羡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经过秦风身边时,顾云逸脚步微顿,淡淡吩咐道:“查一下林家最近的一笔账目,若有漏洞,不必留情。另外,传话给林大人,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若是再让她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下次断的就不是琴弦,而是林家的根基。”
“是,属下明白!”秦风躬身领命,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叹:这靖王府的王妃,果然是王爷心尖上的人,谁若是敢动,下场必定是尸骨无存。
马车早已候在门口。顾云逸抱着苏瑶上了马车,两人落座后,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而温馨。
“对了,”苏瑶想起刚才林婉儿那副惨状,突然有些好奇地问,“你说那个林大人,要是知道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在听雨轩这么丢人现眼,会不会气得吐血?”
顾云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手指,语气云淡风轻:“吐血倒不至于,但这一顿家法肯定是少不了的。林婉儿太过蠢钝,不懂藏拙,若是没了这层皮,林大人怕是也会觉得这棋子不好用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瑶儿,今日之事,虽然是为了杀鸡儆猴,但其中也有一半是我的私心。我不喜欢你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更不喜欢别人对你评头论足。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事,你别出声,躲在我身后就好,脏东西,让我来清理。”
苏瑶看着他那双满是深情的眸子,心中微微一颤。她知道,顾云逸是那种宁愿自己背负骂名、也不愿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人。
“这可是你说的。”苏瑶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横着走了?谁要是敢惹我不高兴,我就搬出你来吓唬他们?”
顾云逸低笑出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宠溺:“横着走有何不可?这京城的天,有一半都是你撑起来的。只要你开心,别说是横着走,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本王也替你补上。”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苏瑶窝在他怀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心中一片宁静。这场关于“新贵挑拨”的小插曲,不仅没有在两人之间产生任何隔阂,反而像是一剂强力的粘合剂,将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
那个在茶楼里霸气护妻的靖王,那个在他怀里娇嗔调侃的王妃,在这京城的秋日里,绘成了一幅最动人的画卷。
至于那个林婉儿和她的那些小心思,不过是这幅画卷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早已被风吹散,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