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李家村就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给震醒了。
李建设虽然心疼那二百块钱，但为了儿子的婚事，也为了在村里挣回点面子，这排场那是做得足足的。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虽然里面并没有墨水，但那派头却是十足的干部模样。
李卫民跟在他身后，象是要去刑场一样，耷拉着脑袋，手里提着两瓶茅台酒和四盒点心，脚步沉重得象是灌了铅。
一路上，村民们指指点点，议论声不绝于耳。
“哎哟，这李卫民还真敢娶那个母夜叉啊？真是嫌命长了。”
“我看啊，这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李家有权有势，李卫民那是去吃软饭的。”
“啧啧，可惜了这么个大小伙子，以后怕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喽。”
李卫民听着这些话，心里苦得象是吞了一斤黄连。
他甚至能想象到，以后被李小桃骑在脖子上拉屎的日子。
他想起那天被按在猪食槽子边的恐惧，那股馊味似乎还残留在鼻尖。
到了李支书家门口，李建设整了整衣领，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儿子：“给我把腰挺直了！象什么样子！今儿个是大喜日子，你要是敢给你老子丢人，回去我就扒了你的皮！”
李卫民哆嗦一下，强行扯动脸皮，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跟着爹迈进了那个让他双腿发软的高门坎。
院子里，李有田和媳妇范丽红早就笑脸相迎了。
“哎呀亲家公！来就来呗，还带这么重的礼！”李有田笑得满脸褶子，眼神在那两瓶茅台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两边的大人寒喧着，气氛热烈而虚假。
而作为主角的李卫民，却被晾在了一边。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了一角。
李卫民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反而带着几分羞恼和……炽热？
李小桃没有出来，只是躲在门帘后面，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
她今儿个没扎那利落的马尾，而是编了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发梢系着红头绳，衬得那张英气的脸竟多了几分娇俏。
她直勾勾地盯着李卫民。
李卫民被这眼神烫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可还没等他低下头，就看见李小桃那两瓣红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看口型，分明是——“傻子”。
紧接着，一样东西从门帘后面飞了出来，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无比地砸进了李卫民的怀里。
李卫民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那是一块崭新的手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只……鸭子？
不对，看那脖子的长度，应该是鸳鸯。
而在那两只四不象的鸳鸯中间，还包着两个剥了皮的煮鸡蛋。
鸡蛋还热乎着，隔着手帕烫着李卫民的手心。
这算啥？
定情信物？还是最后的晚餐？
李卫民捧着那两个鸡蛋，呆若木鸡。
他抬头再看去，西屋的门帘已经放下了，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象是李小月在打趣着什么。
“咋了卫民？这是……哎哟，小桃给的？”
李建设眼尖，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乐得直拍大腿，“看见没！我就说这门亲事没错！人家姑娘心里有你呢！连鸡蛋都给你剥好了，这待遇，你爹我当年都没享受过！”
李卫民低头看着那两个白白胖胖的鸡蛋，脑子里一片浆糊。
那个把他脑袋按进猪食槽的母夜叉，那个全村人都怕的女霸王，居然会给他绣手帕？
还给他煮鸡蛋？
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不知为何，那股子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绝望，在这两个热鸡蛋的温度下，竟然莫明其妙地消散了一些。
或许……这日子，也没想的那么糟？
李卫民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难咽的煮鸡蛋。
他在两家大人的注视下，尤其是西屋门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目光逼视中，硬是把那两个代表着“一心一意”的热鸡蛋塞进了肚子里。
蛋黄噎得他直翻白眼，还得陪着笑脸说“真香”。
李建设在旁边看得满面红光，觉得儿子总算是开了窍，酒杯碰得叮当响，跟李有田那个亲热劲儿，恨不得当场就拜把子。
这婚事，就象是坐上了下坡的板车，刹都刹不住。
两家一合计，日子定得急，就在三天后。
说是这几天日子旺，宜嫁娶，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支书家那边是怕夜长梦多，李小桃那个脾气，万一哪天又反悔了或者把谁给揍了，这婚事还得黄；而李建设家这边则是怕那二百块钱烫手，赶紧把人娶进门才算落袋为安。
出嫁的前一晚，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慌。
范丽红端着碗红糖荷包蛋，挑起门帘钻进了西屋，反手就把门栓插得死死的。
李小桃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揪着那件红嫁衣的线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
范丽红放下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在闺女那结实的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把腿收起来！明儿个就是老李家的人了，还这副坐没坐相。到了婆家把你那驴脾气收一收，公婆那是长辈，说两句难听的你就装聋子，别动不动就撸袖子抄家伙，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李小桃把腿一盘，哼哼唧唧，“只要那个老虔婆别惹我，我闲得慌才动手？再说了，我有分寸，打不坏人。”
“你有分寸个屁！”
范丽红戳了戳她的脑门，忽然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往窗户那瞅了一眼，确认没人听墙角，这才凑到李小桃耳朵边：“还有个正经事……娘得跟你交个底。那事儿……你晓得不？”
李小桃眨巴两下大眼睛，一脸茫然：“啥事儿？彩礼钱？”
范丽红脸皮抽了抽，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把闺女的骼膊肉：“装傻是不是？就跟男人那个！圆房！钻被窝！”
李小桃那张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脸，“腾”地一下红成了刚出锅的红烧大虾，连脖子根都烧得通红。
她扭捏地抓起枕头抱怀里，支支吾吾：“哎呀娘……你说这个干啥……不就那样嘛，猪跑我又不是没见过。”
“猪跑跟这是两码事！”
范丽红急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跟烫手山芋似的塞进枕头底下，“我是怕你到时候没轻没重！那李卫民看着是个软柿子，可到底是男人。这头一回……男人都急，那是本能，劲儿可能大点，也没个准头。”
范丽红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操心样：“要是疼，你就咬牙忍着点，那是做女人的本分。别到时候疼急眼了，本能反应一脚把人家踹下炕，新婚夜把男人踹残废了，那才是十里八乡的大笑话！”
李小桃听得耳朵根子直发烫，脑子里却忍不住去想那个怂包李卫民“劲儿大”是个什么光景。
就他那排骨身板？还想弄疼她？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半天才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服输的野劲儿，嘴角一咧，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娘，你瞎操心啥呢。”
李小桃把枕头底下的那本小册子抽出来，也不翻看，就那么大大咧咧往旁边一扔。
“谁比谁力气大还不一定呢！反正我吃不了亏。”
她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吧一响，笑得那叫一个匪气，“要是他不行……我就自己来！还能让他翻出姑奶奶的五指山去？”
范丽红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指着闺女半天没憋出一个字：“你……你个女土匪！这种话也是大姑娘能说的？！”
“娘，你就把那颗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那个软脚虾要是真没用，大不了我就把他捆在炕头上！这点破事还能难倒我？明儿晚上你就瞧好吧，这李家大炕上到底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