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晰了!
与之前那些鬼画符般的旧账截然不同,眼前的账册,表格工整,条目分明。
每一笔税收的来源、去向、经手人、日期,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在每一册总账之后,都附有一份疑点汇总,用红笔清晰地标注出了所有数据矛盾、来源不明、不合规制的款项。
“好好!好一个复式记账法!”
青州知州连说三个好字。
他甚至不需要去看那些详尽的疑点,光是这清晰的账本结构,就足以让他看清青州财政的脉络。
他抬头看向钱多多,眼神里满是赞许:“钱先生,你为本官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十二个女孩,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林小草,语气变得柔和:“孩子们,辛苦了。”
“这一个月,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或许让你们心中不快。”
“但本官要告诉你们,正是因为你们的辛苦,青州的天,才能更清明一分。”
师爷在一旁补充道:“大人,根据这份新账,我们初步核算,仅今年一年,若能堵住这些漏洞,青州府的税收,至少能比往年多出三成!”
“这还没算那些追缴回来的陈年旧账!”
三成!
青州知州心中巨震。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他未来几年推行政令、修缮水利、赈济灾民的底气!
这更是他向朝廷交代的,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赏!”
青州知州一拍桌子,掷地有声,“必须重赏!”
他看向师爷:“去,从府库预支一千两白银,作为酬劳,即刻送到七仙女书院!”
“另外,再备丝绸五十匹,上等米面百石,一并送去!”
一千两白银!
女孩们都惊呆了。
她们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她们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却没想到能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
“大人,万万不可!”
杜九连忙推辞,“学生们能为大人分忧,是她们的荣幸,怎敢受此重赏。”
“必须受!”
青州知州的态度异常坚决,“你们配得上!”
“这不是我青州知州给的,是青州的百姓,是朝廷的法度给的!”
“你们付出了心血,就该得到回报!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拿着它,让书院里的孩子们知道,凭本事吃饭,凭知识做事,是一件光荣且体面的事!”
这笔巨款,连同官府的嘉奖,像一阵旋风,迅速传遍了整个青州。
七仙女书院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当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被抬进书院时,整个书院都沸腾了。
当晚,白一月将所有先生和参与清税的学生召集到一起,那口装着一千两白银的大箱子,就摆在众人面前,银光闪闪,令人目眩。
“山长,我们我们发财了!”
白四月看着银子,眼睛都直了。
“是啊,有了这笔钱,我们能把书院修得更漂亮,还能给先生们涨月钱!”
白五月也兴奋地附和。
然而,之前一直沉默的林小草,却突然开口了。
“山长,先生们,”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箱耀眼的白银,眼神却异常清澈,“这一个月,我在清吏司,看到的不仅仅是贪腐,还有无能。”
“什么意思?”
钱多多有些意外。
“我发现,很多账目混乱,并非全是主观贪墨,而是那些书吏他们真的不会算。”
林小草认真地说,“他们只会最简单的加减,稍微复杂一点的账目就一塌糊涂。”
“我们用算筹阁的方法,一个人一天能核算的量,他们十个人也完不成,还错漏百出。”
“我在想,如果我们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通过科举做官呢?”
“如果我们能坐在户部、坐在各州府衙门里,成为掌管账册的女官、女主簿,那天下间的财政,会不会清明很多?”
她的目光转向那箱白银。
“我们有钱了,山长!”
“我们可以聘请最好的先生,教我们经义、策论!”
“我们不止要学算术,我们还要学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我们想去考科举!”
“我们想考科举!”
春桃和秋萍也站了出来。
一时间,所有参与过清税的女孩们,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白一月。
她们不想再仅仅做一个记录者、一个旁观者
她们想成为一个改变者!
白一月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中那不屈不挠的光,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这颗种子,在她们踏入清吏司的那一刻就已经种下。
“好。”
白一月缓缓吐出一个字。
她走到那箱银子前,对所有人说:“这笔钱,不是用来享乐的。”
“它将是我们书院新的起点。”
“我们的目标,不止是青州,不止是算筹,而是那通往朝堂的龙门!”
“我们要向天下人证明,女子,不仅能持家,能经商,更能——安邦定国!”
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
自七仙女书院立下考女子科举的宏愿后。
凭借在清吏司一役中展现出的惊人能力,以林小草为首的第一批算筹阁学生,毫无悬念地通过了考试。
青州的成功,让青州知州将详尽的奏报,连同那本干净的账册呈递御前,证明了女子为官不仅无害,反而大有裨益。
朝堂之上为此争论不休。
保守派痛斥此举“牝鸡司晨,国之将乱”,而以少数开明派为首的官员,则依旧表示支持。
再加上苏明月,还有林知县两个范例,慢慢的,有很多人都支持了女子为官。
后来当朝皇帝退位,太子继位,国号景明,称景明帝。
景明帝更是表示,“什么男子女子,只要有才学之人,都可以来当官!”
“就算是当侯爷,当国公,当将军都成。”
而这一切的起点,七仙女书院,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白一月用孙知州赏赐的千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
聘请大儒,广纳学子
白露他们也出了一些钱,将书院办成了女子科举的圣地。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今科考,白一月已满十六岁,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不再仅仅是书院的山长,更是亲自下场应试的考生。
她与林小草、春桃、秋萍等第一代学生,一同踏入了京城的考场。
放榜之日,万众瞩目。
“大喜!本科状元——凉州府,白一月!”
消息传来,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
更令人惊叹的是,榜眼和探花,竟也出自七仙女书院!
林小草和另一位名叫苏文的才女,分列二三。
七仙女书院,一举包揽了前三甲!
金銮殿上,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十六岁的白一月身着状元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站在百官之前,昂首挺胸。
她虽年轻,但眉宇间的从容与镇定,却丝毫不逊于殿上任何一位久经宦海的老臣。
龙椅之上,景明帝看着殿下的少女,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他是当今天子,但也是白一月的舅舅。
她和白露,血脉相连。
也和自己血脉相连。
他们是亲人啊
他们,是一家人。
“新科女科状元白一月,上前听封。”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臣,白一月,在。”
白一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景明帝看着她,沉声问道:“白一月,朕问你,”
“你寒窗苦读,力争上游,所求为何?”
这是殿试的最后一道题。
白一月抬起头,目光直视天颜,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臣所求有三。”
“其一,为天下女子求一条通往书斋与朝堂的路。”
“让她们知道,女儿身非束缚,笔与算盘,亦可为国之利器。”
“其二,为陛下之国库求一个清字。”
“以臣所学之算术,清查税赋,堵塞亏空,使国库充盈,百姓富足。”
“其三,”
她声音一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掷地有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臣所求,与天下读书人同!”
“好一个与天下读书人同!”
景明帝龙颜大悦,“朕有如此外如此栋梁,何愁国事不兴!”
他站起身,声音响彻整个金銮殿。
“朕今日便成全你!”
“朕封你为户部右侍郎,正三品!”
“主理天下田亩、税收清吏之事!”
“赐你金牌,可见官大三级!”
“遇贪渎之辈,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新科状元,初授官职通常不过六七品,而景明帝竟直接授予正三品的侍郎之位,这已是破格中的破格!
户部更是天下钱粮中枢,将如此重任交给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等群臣反对,景明帝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封赏。
“此外,朕再许你一事!”
他看着白一月,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朕赐你天下行走之权,准许你在王朝任何州、府、县,开办女子书院,教授学问!”
“各地官府,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朕要让天下女子,都有书可读,有理可明!”
白一月深深地拜了下去,眼眶微微湿润。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理想,不再是镜花水月。
她手中的,是皇帝舅舅亲手递过来的尚方宝剑。
她将要开启的,是一个属于女性的全新时代。
她抬起头,轻声而郑重地叩首谢恩。
“臣,白一月,领旨谢恩!”
“定不负陛下,不负苍生!”
金殿之上,十六岁的女状元,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挺起万斤脊梁。
金殿封官,白一月成了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时间,白侍郎府门庭若市,拜帖堆积如山。
但白一月一概婉拒,只在府邸里潜心研究户部送来的卷宗。
“一月!”
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喊,一道身影缓缓进了书房,一把抱住了正在看公文的白一月。
“娘!你怎么来了!”
白一月又惊又喜,放下手中的笔,紧紧回抱着她。
几年不见,白露的眉眼褪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更添了几分英气。
“我的好女儿都当上朝廷三品大员了,我能不来给你庆贺吗?”
白露放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啧啧,穿上这官服,还真有几分样子!”
“就是太瘦了,是不是天天熬夜看那些破账本?”
母女重逢,有说不完的话。
当晚,白一月清空了所有安排,在府中设下家宴,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白露、同样金榜题名的林小草,还有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身着便服,踏着月光走进了庭院。
他身形如松,面容俊朗,一双深邃的眼眸。
在看到白一月时,瞬间化为一汪温柔的春水。
正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武将,年少成名,如今已官拜正二品,手握京畿兵权的骠骑大将军——冷冰年。
他与白一月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五年前,他先白一月一步,在武举中独占鳌头,夺得武状元,被景明帝亲自接入军中历练。
这几年南征北战,屡立奇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冰年哥哥!”
看到他,白露眼睛一亮,高兴地迎了上去,“你可算来了!快来,就等你了!”
冷冰年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白一月的身上。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温柔的:“一月,恭喜你。”
“冰年哥哥”
几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锐气,变得更加沉稳内敛,但那份从小到大对她的关切,却从未改变。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
白露讲着她这些年在平州做生意的趣事,林小草说着在青州府衙的见闻,气氛温馨而融洽。
突然,冷冰年站起身,端起酒杯,走到了白一月的面前。
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看着白一月的眼睛,那双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星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柔情。
“一月,”
他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五年前,我进京赶考,你为我送行。”
“你对我说,愿君此去,前程似锦。”
“今日,你金殿封官,得偿所愿。”
”我也想对你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