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灰蒙蒙一片,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官道早已被积雪和往返关外的车马碾成一片泥泞不堪。
唯有一面褪色的酒旗,在道旁一根歪斜的木杆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被风抽打得猎猎作响。
旗下,便是这方圆数十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一家连招牌都模糊得看不清字迹的无名客栈。
客栈很旧,却很大,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厚重的土坯垒起来的。
窗户缝隙里透出昏黄跳跃的光,还有一阵阵混杂着酒气、劣质脂粉味和炖肉香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色渐晚,里面自然热闹得紧。
几乎塞满了人。
有满脸风霜的皮货商,围着火盆低声谈着价钱;有行走的镖师,即便是吃饭时,刀剑也不曾离开手边;更多的,则是形形色色、浑身透着草莽气的江湖客。
他们大声吆喝,划拳赌酒,吹嘘着或真或假的经历,声音几乎要掀开低矮的屋顶。
空气闷热,与门外的酷寒完全是两个世界。
而在这一片喧嚣嘈杂之中,有三个人自成一方天地,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最惹眼的,是东南角独坐一张方桌的女人。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却有着一种熟透了的美丽。
杏眼桃腮,肤光胜雪,一件裁剪极贴身的金线绣牡丹锦缎袄子,勾勒出起伏惊心的曲线,衣领袖口缀满了指肚大小的明珠和温润美玉,随着她轻轻举杯的动作,流光溢彩。
她只是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夹着一粒盐水花生,眼波流转间,便已夺走了大半男人的魂魄。
但没人敢靠近她三尺之内。
因为她脚边不远处,就躺着一个人。
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
不久前这公子哥想凑过去说两句风流话,酒杯刚举起,人便倒了。仰面倒在地上,眉心嵌着一枚小巧精致的银色毒针,血早已凝固,脸上还残留着轻浮的笑意,竟仿佛是连自己死去都不知道。
尸体无人敢动,周围空出一圈,象一道无形的界限。
此时此刻,所有人才知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千手罗刹是多么厉害的人物。
她的暗器果然和她的人一样,美丽而致命。
另一处焦点,是居中最大的一张八仙桌。
主位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皮白净,保养得宜,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带着几分酒色过度之气。
他穿一身绛紫色团花绸袍,十根手指戴了七八个硕大的宝石戒指,连腰带上都镶着金玉,整个人象一座移动的钱庄。
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时鲜果蔬,还有两坛未开封的江南女儿红。
他左右各偎依着一个妙龄女郎,虽不及千手罗刹绝色,也算娇俏可人,正娇笑着为他斟酒布菜。
江湖上很少有人不认得他。
他就是“金玉满堂”潘小安,江湖上有名的败家子。
不过其祖上留下的金山银海,似乎无论他如何挥霍也很难见底,何况他武功不弱,尤其擅使一对尺馀长的烂银短矛,又快又毒。
他对面坐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者,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时刻透着精明与算计。
他衣着不如潘小安张扬,但料子也是上好的杭缎,手指尤其修长白淅,骨节突出。
他吃得很少,酒喝得也慢,大部分时间都在察言观色,偶尔低声与潘小安说两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此人便是“一指追魂”施耀先。
乃是一位点穴名家,内家掌力也颇有火候,出了名的爱财如命。
这一路显然是傍上了潘小安这阔佬,吃穿用度全仰仗这位金主,但他自己自然也要充当起保镖的职责,负责为潘小安对付一些聒噪的苍蝇。
这三人气场之强大,明明客栈里显得拥挤的要命,可偏偏他们周围几桌都空着,无人敢靠近打扰。
客栈里沸反盈天的声浪,到了他们这块似乎也自动压低了几分。
大多数人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他们,带着敬畏、羡慕、嫉妒。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掀开了。
一股凛冽的寒气卷入,冲淡了满室燥热,也让喧嚣声骤然一静。
所有人,包括千手罗刹、潘小安、施耀先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
薛不负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如孤松,裹着一件质地极佳的棉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剑眉斜飞,星眸点漆,一张脸英俊得近乎锋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刀。
——刀鞘是血色的,刀柄也是血色的。
薛不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随手掸了掸肩上的雪,目光平淡地扫过拥挤的大堂,象是在查找一个空位。
但这一身掩不住的孤高气质,与那柄只看一眼就觉心悸的血色魔刀,已足够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来了个非凡人物。
千手罗刹夹花生的筷子微微一顿,美眸中掠过一丝冷漠,上下打量着青年,尤其在刀上停留了片刻。
潘小安却是眉头一皱。
只因为他身边那个穿粉衣的女郎,在青年进来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这细微的举动,让一向自诩风流、貌比潘安的潘小安很是不快。
他本不介意被人当作小白脸,可却很介意有人比他的脸更白!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侧头对施耀先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门口方向微微一扬。
那意思很清楚:
去,试试这小子的成色。
施耀先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这一路上,他已被颐指气使太久了。
但看看满桌酒菜,摸摸身上崭新的缎子袄,想到潘小安鼓鼓囊囊的钱袋以及自己的计划,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大堂里不知何时已安静了许多,许多道目光在这新来的青年和潘小安一桌之间来回逡巡。
所有人都看出他们之间只怕必有一方要吃苦头了。
施耀先干咳一声,依旧坐着没动,只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哟,这冰天雪地的,倒飞进来一只俊鸟儿。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不知道手上本事是不是也这般花哨?可别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那就可惜了这张脸喽。”
话音落下,潘小安配合地发出一阵夸张的嗤笑,他身旁两个女郎也不敢再留恋青年,立刻掩口“格格”娇笑起来,花枝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