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没敢笑,只是摒息看着。
千手罗刹端起酒杯等待着,想看看对方如何应对。
薛不负的目光,终于被这刺耳的笑声引了过去。
他的视线掠过潘小安满身的金玉和谄媚的女郎,落在施耀先那尖刻的脸上,上下只一扫,眼中便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轻篾。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了最后一点窃窃私语:
“哪里来的杂鱼?”
整个客栈,彻底死寂。
潘小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两个女郎的娇笑也戛然而止,惊恐地捂住了嘴。
施耀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啪”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着青年,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小子!你……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薛不负甚至懒得再看他第二眼,仿佛真的是杂鱼在他耳边聒噪,只丢下三个字:
“你不配。”
“找死!”
施耀先彻底暴怒!
他行走江湖多年,凭着一手凌厉的点穴功夫和阴狠的内家掌力,也算挣下了“一指追魂”的名号,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如此羞辱,加之要在潘小安面前表现的压力,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让你见识见识追魂指的厉害!”
他厉喝一声,身形骤起,如一只灰色的大鸟扑向薛不负后背!
人在空中,右手并指如戟,食指中指骈拢,指尖竟隐隐泛起一丝青黑之色,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戳薛不负后背“灵台”大穴!
这一指既快且狠,更蕴藏阴毒内劲,若被点实,非死即残!
“好指力!”
“不愧是一指追魂!”
“这年轻人完蛋了!”
客栈中不乏识货之人,见状忍不住低呼出声,似乎已预见薛不负血溅当场的惨状。
潘小安脸上重新露出得意的笑容,千手罗刹也微微颔首,似乎承认这一指确有独到之处。
薛不负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又仿佛根本没将这可洞穿牛腹的一指放在眼里。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只是在施耀先指尖即将触及他袍服的一刹那——
一道光,亮起。
妖艳的、凄厉的、弯弯的、如同新月染血般的光!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转身,如何拔刀。
那柄血纹弯刀,好象本就该在那个位置,好象本就该划出那道致命的弧线。
光一闪,即灭。
“嗤——”
利刃割裂皮肉骨骼的轻微声响,在突然死寂的客栈里,清淅得令人惊悚。
施耀先前扑的身影陡然僵在半空,他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他努力想低头,去看自己的脖子。
然后,眼前的视在线下颠倒,他的头颅便从脖颈上平平滑落,“咚”地一声砸在油腻的地上,向前滚了两滚,兀自睁着那双惊愕的小眼睛。
无头的躯体保持着前指的姿势,僵立了一瞬,颈腔里的鲜血才如喷泉般狂涌而出,溅射在附近的桌椅、地面,以及几个躲闪不及的食客身上。
“噗通。”
尸体扑倒,就倒在薛不负身后三步之外。
整个客栈,落针可闻。
只有门外北风呼啸,还有那无头尸体的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潘小安脸上的得意早已化为惨白,手中的酒杯“当啷”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身。
他身边的女郎死死捂住嘴,吓得浑身发抖。
千手罗刹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美眸中露出了凝重与深深的忌惮。
所有目光,都死死地、带着无与伦比的震骇,聚焦在这个仿佛只是进来避避风雪的年轻人身上。
雪,还在下。
血,沿着刀尖最后一寸弧缓缓坠下。
薛不负的刀很快。
薛不负向来杀人不沾血。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就是想让对方死的痛苦一点,死的慢一点的时候。
“嗒。”
轻轻一声,鲜血落在施耀先无头尸体旁那滩更大的血泊里,溅起微不足道的小小涟漪。
薛不负的目光已越过那片猩红,落在了面无人色的潘小安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淡得象在瞧一块木头。
“现在。”
薛不负开口,冷冷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潘小安的手抖得厉害,手里的酒杯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他脸上的白净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碰出细碎的“得得”声。
满身的金玉珠宝,此刻衬得他更象一具滑稽的、等待被收割的傀儡。
“饶……饶命……”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破碎不成调,但在死寂的客栈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先前围着他谄笑的两个美丽女郎,早已缩到桌子底下,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千手罗刹的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一向讨厌男人,尤其讨厌这种色厉内荏、贪生怕死的男人。
薛不负仿佛没听见那求饶。
“趴下。”
他说,语气平静得象在吩咐店小二添酒:
“学狗叫,绕着这客栈,爬三圈。”
潘小安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瞬间涌起屈辱的潮红。
他是挥金如土的江湖豪人,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腰板说几句硬话,可目光一触到施耀先那兀自睁着眼、表情凝固的头颅,还有地上那大片粘稠发暗的血,那点可怜的勇气便如同泼在雪地上的开水,嗤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潘小安慢慢地、颤斗着,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双手双脚着地,真的趴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含糊不清的似犬非犬的声音,开始绕着客栈边缘,手脚并用地爬行。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
华丽的绸袍拖在油腻的地上,沾满了灰尘和酒渍。
那七八个宝石戒指在爬动时磕碰地面,发出叮当轻响,象是在为这丑陋的行进伴奏。
一圈,两圈,三圈。
没有人笑。
连最粗豪的汉子,此刻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尊严被一寸寸碾碎,还要自己亲手去碾。
千手罗刹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她转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
三圈爬完,终于爬完了。
潘小安停在薛不负脚边不远处,依旧不敢起身,只是费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脏污不堪。
他望着薛不负,眼中全是卑微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