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罗刹一进来,目光先飞快地扫过屋内堪称奢靡的布置,掠过床上睡得正熟的两个女人,最后才定格在薛不负身上。
她眼中忌惮之色更深,轻轻拍了两下手掌,声音隔着面纱,有些闷,却带着种独特的磁性:
“杀了人,夺了财,占了屋,连女人都接手得这般顺理成章,阁下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薛不负靠在床头,任由丝袍滑落肩头,露出精悍的胸膛。
他毫不在意对方的打量,反而也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千手罗刹即便包裹在黑衣里也掩不住的起伏曲线。
“江湖上谁不是这么做的?”
他饶有兴致的笑道:
“杀人越货,弱肉强食,不是天经地义么?”
千手罗刹沉默,算是默认。
她向前走了几步,离床榻更近了些。
她行走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生的妖娆,即便在这种情境下也不自觉流露。
“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千手罗刹。”
“你怎么知道我是千手罗刹?”
“因为我不是瞎子,今天死在你脚边的那个公子哥是怎么死的,我看得很清楚。”
千手罗刹又一沉默。
只因为她现在才发现,原来眼前这个男人不但刀法可怕的要命,而且见识也很可怕!
良久,千手罗刹才盯着薛不负的眼睛,一字字道:
“那你可知道潘小安和施耀先那两个废物,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为了金丝甲。”
薛不负淡淡道。
千手罗刹眸中精光一闪,却并不太意外。
她知道金丝甲的事情在江湖上已经实在不算是一个秘密了。
她能知道,潘小安和施耀先能知道,别人为什么不能知道呢?
“你果然也是为了金丝甲而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的武功很高,若和你争,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
千手罗刹压低了声音,带着诱惑:
“可我也不是什么都不会,也许能助你一臂之力,若你跟我合作夺得金丝甲,后面的财宝我可以与你平分,甚至我那份也可以不要。”
薛不负挑了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财宝你不要?那你要什么?”
千手罗刹吸了口气,缓缓道:
“梅花盗重出江湖,做下无数血案,奸杀掳掠,无所不为。中原已有九十馀家知名世家、门派,联手悬赏重金追缉梅花盗,谁能杀了梅花盗谁就能拿走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这还不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芒:
“武林第一美人林仙儿更是当众立誓,谁能为武林除此大害,她便嫁与那人为妻。”
薛不负听罢,脸上那点惊讶化作玩味,他上下打量着千手罗刹,语气带着几分逗弄:
“你不要钱……莫非,是想要那位武林第一美人?”
他本是随口玩味一说,没想到千手罗刹竟点了点头,反问道:
“怎么?”
薛不负真的有些意外了,随即笑出声:
“你行走江湖这些年难道从未碰过男人?又或者说,从没有男人碰过你?那你运气还真是不差呢。”
这话触及了千手罗刹敏感的神经,她脸色一沉,语气骤冷:
“这不关你的事!”
“总之,我看你也未必知道金丝甲的确切下落,而我恰好有门路能探到金丝甲的下落,你若肯助我,事成之后,财富尽归于你。到时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跟我争?”
薛不负摇了摇头,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如同打量一件精致的猎物:
“财富,女人……这些都说的太远了,现在,我眼前就有一样别致的东西让我更感兴趣。”
“什么?”
“定金。”
“什么定金?”
“我想知道……”
薛不负慢条斯理地说:“一个只喜欢女人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而且不是今天,是在帮你拿到金丝甲之前的每一天。”
“你说什么!”
千手罗刹勃然变色!
蒙面黑纱下的脸庞瞬间涨红,羞愤交加。
她的右手鬼魅般滑入袖袍,那里不知藏了多少致命的暗器。
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薛不负却依旧慵懒地靠着,甚至没有去碰枕边那柄血刀。
他只是悠悠地补充道:
“你想清楚了?”
“现在你的暗器虽然在你手里,我的刀不在我手里,看似你大占上风。”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冷:
“但我未必就不能在你出手之前杀死你。”
“你若不信,可以试一试!”
“不过我有一个习惯,就是一定会杀死对我出杀手的人,哪怕她是个漂亮的女人。”
千手罗刹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想起白天那两道惊艳、诡谲、根本无法捕捉的刀光,想起施耀先和潘小安瞬间身首分离的惨状。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乎都要冻结。
后悔,无边的后悔涌上心头。
——自己为何要自负,为何要踏入这狼窝?
可为时已晚。
薛不负玩味却冰冷的眼神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玩笑。
————
翌日清晨。
雪后初晴,阳光惨白,照在依旧泥泞的官道上。
一辆极其宽敞、装饰奢华的四轮马车,已停在客栈门口。
这是潘小安的马车,如今自然换了主人。
薛不负神清气爽地洗漱完毕。
圆圆和冰冰也已醒来,虽然步履间还有些不自然,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已强打精神,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将房中那些值钱的珠宝玉器、古玩摆设,连同床上那些珍贵的紫貂银狐皮褥,一一打包,重新搬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设有固定的小几和暖炉,温暖而舒适。
薛不负率先上了车,在最舒适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
圆圆和冰冰乖巧地偎在他脚边,一个轻轻为他捶腿,一个小心地剥着温在暖炉上的橙子。
马车缓缓激活。
只是车厢里,除了他们三人,角落的阴影中,还多了一个人。
千手罗刹又重新换上了昨天那一身雍容华贵的衣服,只不过却完全没有了昨天那般高傲的气质,独自蜷坐在一角,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凹凸有致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从上车起,她就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看任何人一眼,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她只知道她付了带血的定金,现在要得到报酬。
而薛不负也是一个非常遵守约定的人。
昨天他既已答应了千手罗刹的合作,还收了人家的定金,那自然是要履行约定的。
马车碾过积雪和泥泞,向着关内更深处,不疾不徐地驶去。
车外天寒地冻,车内温暖如春,却弥漫着一种比窗外冰雪更复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