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现在可以了吧?”
潘小安匍匐在地上,嘶声问,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薛不负却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象是才注意到他爬完了。
“可以什么?”
潘小安一愣,仿佛没明白:“可以……饶了我了吧?”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只是让你学狗爬。”
薛不负淡淡道:“什么时候说,爬完就饶你?”
潘小安的瞳孔骤然收缩,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整张煞白的脸。
原来……
原来眼前的人根本就没有打算放过自己,只是在羞辱自己!
这个王八蛋!
潘小安简直忍不住想要骂出来,但王八蛋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愣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的恐惧简直已经到了极点!
客栈里所有人都对他投来怜悯的目光。
这个以往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光芒万丈的富家大少,如今竟落到这般下场。
可是!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本看似绝不会放过潘小安的薛不负忽然笑了。
笑得简直象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大男孩,语气也温柔的很:
“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不必怕成这样,快起吧,地上凉。”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让潘小安又是一愣,随后心里涌起一股简直难以形容的劫后馀生的感觉!
心头砰砰砰的急速跳动,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道谢:
“多……”
可惜,他的谢意还没有出口,谁知本如春风的薛不负忽然脸色又变了,变的冷冷的甚至带着点惊讶:
“啊?你真起啊?”
潘小安又一怔,笑容僵在嘴边,刚刚才因劫后馀生的愉快瞬间跌落谷底。
刀光,再闪。
依旧没人看清轨迹,只看到那弯血月般的光华轻轻一吻潘小安的脖颈。
又一颗头颅滚落,脸上最后的表情定格在极致的惊骇与茫然,仿佛从来都没有见过薛不负这样的人。
但他今天见到了。
所以他倒在了血泊之中,那身缀满金玉的绸袍也被染成了红色。
客栈里再次爆发出短促的惊呼和尖叫。
尤其桌下那两个女郎,直接白眼一翻,险些晕死过去。
薛不负却已走到那张杯盘狼借的八仙桌旁,在潘小安刚才的主位坐下。
他恍若未闻身后的血腥,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开始擦拭刀身上的血迹,然后还刀入鞘。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注意到桌下瘫软如泥的两个女郎。
他伸手,一手一个,揽住她们纤细却因害怕而抖得厉害的腰肢,将她们提起来,按在身旁的凳子上。
两个女郎面无人色,浑身冰冷,如同提线木偶。
薛不负抬眼,看向不远处缩在柜台后、抖得象风中落叶的店小二。
“把这些撤了,换新的酒菜上来。”
他用下巴点了点满桌剩菜和地上的狼借。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招呼着同样面无人色的伙计手忙脚乱地收拾,动作快得惊人。
他们简直从来都没有象今天这么快过。
原本浓重的杀气,随着薛不负擦刀、入鞘、落座、点菜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似乎渐渐消散了。
但客栈里的气氛依旧凝固,无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过了许久,炭火重新噼啪,新酒新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客栈里压抑的氛围才如解冻的溪流渐渐缓和。
只是所有人的眼角馀光都还忍不住瞟向角落里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安然饮酒吃菜、左拥右抱的薛不负。
没人知道他是谁。
也没人敢问他是谁。
而那两个原本追随潘小安,唤作圆圆和冰冰的美丽女郎,见薛不负似乎真的没有杀她们的意图,最初的恐惧慢慢褪去,求生和依附的本能占了上风。
她们开始强颜欢笑,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斟酒,身体也由僵硬慢慢变得比以往还要柔软万分,甚至有意无意地贴靠过去,呵气如兰,极尽讨好。
江湖风雨,她们见得多了。
活下去,依附强者,是她们这种漂亮却没本事的女人懂得唯一道理。
再无人去看潘小安和施耀先一眼。
他们的尸体被店伙计战战兢兢地拖到了后院马厩旁,胡乱盖了张草席已是十分的仁慈了。
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更迭如潮水般的江湖再也不会有这两个人物。
江湖,健忘得很。
夜。
夜已深。
雪停了,风却更紧,刮过窗棂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薛不负毫无疑问的住在了客栈最好的房间,也就是潘小安之前花重金包下、精心布置的天字第一号房。
潘小安是一个有钱人。
有钱人大多都很懂得享受。
所以潘小安非但是一个有钱人,而且还是一个非常懂得享受的有钱人。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总是很大的派头,将房间装饰得很好。
这天字一号房内极大,地上铺着潘小安从家中携带、厚厚的西域羊毛毯,四角摆着铜兽炭盆,炭烧得正旺,暖如春昼。
墙上挂着几幅名贵的仕女图,桌上摆着玉器、玛瑙、珊瑚盆景,烛台是纯银的,连床帐的挂钩都是包金的,而最当中,一张极大的雕花拔步床铺着数层柔软昂贵的紫貂、银狐皮褥,奢华得近乎庸俗。
薛不负斜倚在床头,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丝袍,襟口敞开。
圆圆和冰冰一左一右偎在他怀里,钗横鬓乱,罗衫半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们面泛潮红,呼吸匀长,显然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薛不负却毫无睡意。
他一向生龙活虎。
他的双目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惊人,如同寒星。
此刻,他忽然动了,轻轻将臂弯里两个温软的身子放开,拉过锦被盖好,自己则无声无息地坐起,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不必在门外站着,进来吧。”
他开口,声音在寂静温暖的房间里格外清淅。
门外静了一瞬。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窈窕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掩上。
虽然人在斗篷里,虽然人换了一身紧身的夜行衣,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波光流转、此刻却满是警剔的眸子。
可薛不负一眼就从她姣好诱人的身材看出,来者是千手罗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