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罗刹也看着那半杯酒:
“而倒的那一杯酒就在这里,但只剩半杯了。”
“不错。”
薛不负放下酒壶:“说明有个人曾坐在这里喝酒,喝了半杯。”
千手罗刹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拿走金丝甲的人就是喝这半杯酒的人?”
薛不负笑了笑:
“原本不一定,但现在看来是的,毕竟我们可没有看到他的尸体。”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人一定听了我的话,没有喝这酒。”
“什么?”
千手罗刹被他绕晕了:
“什么意思?这酒怎么了?这明明只有半杯酒,你刚才也承认拿走金丝甲的人就是喝这半杯酒的人,怎么……”
“酒里有毒。”
薛不负打断了她的话,一字字道:
“如果他喝了,一定拿不走金丝甲。”
千手罗刹更困惑了:
“既然酒里有毒,那他……”
话未说完,她忽然停住,顺着薛不负的目光看向桌子下方的地面。
那里有一小摊不甚明显的湿痕,正在缓慢地蒸发,即将干透。
薛不负道:
“这半杯酒只是演给紫面二郎以及可能躲在暗处的其他人看的,他其实根本没喝进肚子,他将酒含在口中寻机吐掉了。”
千手罗刹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
“他假装中毒,就是为了引出藏在暗处、对金丝甲志在必得的人!紫面二郎,查猛,虞二拐子,甚至那四个毒童……他们以为他中毒无力,便纷纷现身争夺,殊不知正中他下怀!而这个人就是之前杀死白蛇的少年!真是没想到,一个少年竟有如此见识,他究竟是什么人?”
“又错!你本该发现紫面二郎,查猛,虞二拐子,四个毒童以及那镖师根本就不是同一时间死去的,甚至死去的时间相差的实在不算近,象你这么粗心大意,怎么出来混江湖?”
薛不负毫不留情的再次打断了千手罗刹的话。
千手罗刹又是一愣,随后有些恼怒:
“你!”
薛不负微微一笑,根本不理会她的恼怒,反而倒是很喜欢看她娇嗔的样子。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生气的时候很可爱?”
千手罗刹瞪着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满是死人的地方,他还有心情跟自己说“情话”。
“没!有!”
她立即没好气的说道:“从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就算有,我也绝不会等到他说完!”
薛不负却笑得更开心了:
“那现在不就有了吗?”
“以后徜若再有不知死活的人和你说情话,你就会立即想起我,想起那个第一个和你说情话的人,这岂不是好事一件?”
“不过总算还好,你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
“所以你定然是不会和那些女人一样成了婚、有了家,和丈夫打情骂俏、笑得花枝乱颤时,心里却想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听到这番话,千手罗刹简直气的要昏过去了!
薛不负已继续悠悠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看来这位老朋友总算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记得这世间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喝的酒。”
“老朋友?”
千手罗刹正生着闷气,忽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原来你认识他?”
薛不负目光投向了饭厅的灶台。
此刻灶火已熄,蒸汽散尽。
蒸饭的大锅边缘,耷拉着一只肥胖、短小的手。
千手罗刹这才注意到那大锅里似乎倒什么东西。
准确来说,是倒着一个死人。
只是这死人的身形和寻常人好象不太一样。
一眼望去,黑漆漆的竟几乎看不到,就象是陷进去了一样。
是什么人?
她强忍着越来越浓的疑惑,走了过去,刚走过去就闻到了一股恶臭。
她硬着头皮才看清楚,锅里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人。
他极胖,圆滚滚象个肉球,腰部以下空荡荡的没有双腿,所以才几乎完全陷入锅里。
一张肥脸憋得紫胀,眼睛惊恐地凸出。
而他的咽喉上钉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剑。
那是一把刀。
一把很小,很薄的飞刀!
刀身完全没入了他咽喉,只留下短短一截刀柄在外,在从屋顶破洞照下的光柱中泛着冷冽的、独一无二的寒光。
没有人不认得这把刀。
没有人不认得这把飞刀!
小李飞刀!
千手罗刹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望着那把飞刀嘴唇颤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她终于知道薛不负口中的老朋友是谁了。
饭厅内死寂无声。
只有屋外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和那大锅里鲜血缓缓滴落、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那把飞刀静静地钉在那里。
仿佛钉穿了世间所有的喧嚣、贪婪与死亡,也钉住了千手罗刹的呼吸。
薛不负的声音在这一刻格外的清淅:
“现在,你终于知道我的这位老朋友是谁了。”
当他的目光再扫过饭厅时,双目寒光闪动,仿佛看到了从头至尾发生的一切。
李寻欢自那日与他分别之后便一路往关内去,可还没入关就在先前的客栈里碰到了金狮镖局的人。
而金狮镖局又因金丝甲引来了碧血双蛇,眼看大镖头诸葛雷即将丧命,阿飞出手相助,一剑杀死了白蛇,黑蛇自知不敌,佯装疯癫逃去。
诸葛雷则为了挽回颜面,试图偷袭阿飞,却反被李寻欢一刀杀死。
之后李寻欢再度踏上前路,又被窥觊金丝甲的查猛、虞二拐子、苗疆四童子拦路。
只因为黑蛇死在了苗疆四童子的毒物之下却没有找到金丝甲,所以毫无疑问,他们只能将目光放在了一刀杀死诸葛雷的李寻欢身上。
李寻欢不愿和人结梁子,便答应找到金丝甲,一路追查找到了这里。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阿飞为偿还他的人情债,早已经将查猛、虞二拐子、苗疆四童子杀死,还把真正盗走金丝甲的那镖师绑了起来交给酒家老板等他到来,自己则是先一步离去。
一切都似乎处理的完美妥当。
只是谁又想得到这家酒家的老板、老板娘恰好竟是当年江湖上有名的大盗“紫面二郎”孙奎和江南七十二道水路码头总瓢把子的老婆。
孙奎也想要金丝甲,更想杀了他日渐肥胖的老婆换个更年轻漂亮一点的。
所以非但一脚踢死了他老婆,又杀死了那真正盗走金丝甲的镖师,还想杀了“喝了毒酒”的李寻欢!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孙奎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很可怕的青衣人。
青衣人仿佛是飘然而来的,带着惨白阴森的面具,还有一只可怕的手。
一只带着暗青色铁手套的青魔手!
武林七毒,最毒青魔手。
没有人愿意在青魔手下痛苦挣扎。
所以孙奎立即自杀了。
只是他到死都不会知道,这青魔手的主人非但不可怕,反而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总算李寻欢没有自杀。
所以李寻欢就有这个福,去将这位美丽到极点的女人从头到脚看了个精光。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李寻欢毕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吓跑了对方,叹了口气,本想就这样带着金丝甲起身离去,却没想到又有变故。
一个肥胖如球、没有双腿、浑身恶臭的男人旁若无人般闯入了进来,叫他把金丝甲交出来。
李寻欢冷笑,从没见过这般活着的狂妄之徒。
可男人却也在笑,直言自己就是江湖上卑鄙无耻七妙人中最是英俊潇洒的妙郎君。
李寻欢刚才喝下的酒就是自己下的毒,剧毒,无人能解,李寻欢即将就是死狗一个,自己为何不能狂妄?
妙郎君根本不把李寻欢放在眼里,双手撑在地上一跃而起,便扑向了李寻欢要夺金丝甲。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寻欢根本没有中毒。
仅仅刀光一闪,妙郎君那半拉身子便被一刀灌飞出去,扑通一声,栽入了一旁的大锅里毙命。
可怜,可悲,甚至可笑。
“那现在,我们该去哪里找你这位老朋友?”
千手罗刹看着仿若陷入“回忆”薛不负,终于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薛不负回过神来,看着她,却反问道:
“如果一个人从这里离开,带着一件烫手的宝贝,又忍不住想喝几杯……你觉得在关内边界处,最适合、酒也最好的地方是哪里?”
罗刹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当然是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