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声音就象是被人用利刃齐颈切断。
丝竹停了,娇笑歇了,劝酒声、划拳声、高谈阔论声……
所有声音在极短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迅速笼罩了整座满春楼。
薛不负却依旧淡定,将口中葡萄缓缓咀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千手罗刹却感觉到一股杀气已经将她们笼罩,纤细修长的十指之间已捏了数十枚致命的暗器。
圆圆和冰冰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脸上娇媚的笑容僵住。
“噔、噔、噔……”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着楼梯,不疾不徐,由下而上,清淅地传来。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随后,脚步声在雅间外的走廊停住。
“吱呀——”
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不俗青年当先走了进来。
他面容端正,脸色沉静。
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浑身肌肉紧绷,透着一股干练而凝重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面色沉肃、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汉子,一看便是硬手。
为首青年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雅间。
奢华陈设,美人醇酒,以及……地上那刺眼的无头尸体和头颅。
他的目光在尸体华丽的服饰上停留一瞬,又掠过薛不负和他身边三个女子。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对着榻上的薛不负竟先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在下一剑飞花,花满天,万马堂属下。”
他自报家门,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能觉出一丝紧绷:
“阁下想必就是杀我万马堂二爷的那位了。”
“万马堂来这里做什么?”
薛不负好似问了一句废话。
可却绝不是一句废话。
花满天听得出薛不负足够自负。
一刀杀了万马堂的二爷,非但不走,反而还留在这里,已明摆着表明他根本不怕万马堂。
相反,万马堂还应该怕他。
所以他才问万马堂来做什么。
来因为二爷的死,找他的麻烦?
那岂不是多来几个找死的人?
万马堂真有这么蠢?
就好象天王老子随手捏死了一只蝼蚁,难道这个蝼蚁一窝之人还敢找天王老子报仇?
所以薛不负这句话绝不是一句废话,问的很好!
问的令花满天这个在江湖上历经过不知多少生死的剑客,此刻冷汗已经浸透了背脊!
但花满天还是迎着头皮直起身,指向地上的尸首,沉声道:
“此人乃是我万马堂堂主马空群的亲弟弟,马空云。他平日或许有行为不端之处,但终究是马堂主的血亲。阁下当街将其斩杀,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薛不负终于抬起眼,看向花满天,脸上似笑非笑,声音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杀气清淅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他招惹我的女人就该死,你想替他出头,也会死。”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却毫无笑意:
“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从这一句开始,说错半个字,你的下场和他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凛冽杀意,仿佛潮水般从薛不负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花满天浑身一僵!
无法控制的一僵!
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能得“一剑飞花”之名,也是剑下有过无数亡魂的硬汉。
可此刻,被薛不负那看似带笑、实则冰冷刺骨的目光锁定,他只觉得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骤然困难。
他身后那三个万马堂的精锐汉子更是不堪。
一个个脸色瞬间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兵器上却止不住地微微颤斗。
圆圆和冰冰更是吓得缩进薛不负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千手罗刹袖中的手指也捏紧了冰凉的暗器,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薛不负的侧脸。
雅间内,落针可闻,只有那令人窒息的杀意无声流淌。
花满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已然有些干涩:
“阁……阁下手段,花某见识了。然……然此事已做下,马堂主必不会干休。阁下若真有胆量便请移步万马堂一叙,若是不敢……”
他咬了咬牙:“便可在此取了花某项上人头,然后……速速离了这边城!”
他说完,闭上眼,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短暂的沉默。
随即,一声低低的轻笑响起。
薛不负身上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激将法?”
他笑着:
“很好,你赌对了,激将法对我最是有用。”
“回去复命吧,让他们等着,我自会到。”
花满天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又有些惊喜地看着薛不负。
但他不敢多言,更不敢久留,立刻抱拳:
“既如此,花某告辞!万马堂恭候大驾!”
说罢,几乎是带着那三个手下,逃也似地退出了雅间。
在雅间外驻守的人也不少,大批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消失在楼梯下。
满春楼里死寂依旧,显然下面的人也被万马堂的阵势吓住了,不敢出声。
雅间内,圆圆和冰冰这才敢大口喘息,脸上惊魂未定。圆圆颤声道:
“爷……万马堂,我们……我们跟着潘小安时听说过,他们是这边城最大的势力,堂主马空群厉害得很,手下高手众多……咱们此去恐怕……”
冰冰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惧意。
薛不负淡淡的瞥了她们一眼。
“不敢去,大可以现在就走。”
两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惧意更浓,却不是对万马堂,而是对眼前这个男人。
离开他?
她们这样的弱女子,身无长物,一旦失去庇护,在这虎狼环伺的边城下场只怕比死更惨。
她们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我见尤怜的讨好表情,紧紧抱住薛不负的骼膊。
“爷……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我们生死都是爷的人,绝不会离开爷半步!”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
千手罗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望向窗外长街,没有说话。
薛不负却轻轻推开怀中美人,站起身,看向窗外喧闹长街。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