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堂的“二爷”马空云死了,被一个刀客在边城最繁华的满春楼砍下了脑袋。
这令人心惊的消息甚至远超神刀堂那面小旗带来的凝重。
马空群脸上的沉静终于不复存在,双目涌起惊怒和难以置信。
他很难相信在边城,居然有人敢杀他的亲兄弟!
可事实上,现在事情非但发生了,而且对方还是个刀客。
刀客!
又是刀客!
“是白天羽?”
马空群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报信的趟子手:
“是不是他?是不是那口黑刀?”
趟子手瘫在地上,连连摇头,脸上恐惧未消:
“不……不是!堂主,不是白天羽!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刀客用的是一把血红色的刀!刀柄是血色的,刀鞘……好象也是血色的,弯弯的……像……像钩子,又象月亮……就跟四老板用的弯刀一样,不过要比四老板的刀薄不少。他甚至杀完人之后还能依旧如常的喝酒,坐在那里稳稳不动,如同杀……”
他已实在说不下去。
他已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汇去形容那刀客杀死二爷时的神情。
就算是去杀一头猪、一条狗,也绝没有那刀客这般漠然!
而殿内众人却都已因他这一番话,心中大惊。
血色的弯刀?!
不是白天羽那口标志性的黑刀。
可却是又一把刀!
边城何时又出了这样一位煞星?
非但和白天羽一样用刀,而且还敢直接对万马堂二爷下如此杀手?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要知道万马堂之势即便是号称神刀无敌的白天羽都也只做收服打算,而绝不是正面硬刚个鱼死网破。
“血刀?”
公孙断浓眉倒竖,那只握着奇形弯刀的手青筋暴起:
“管他什么颜色的刀!老子这就去把他劈成八段给二爷报仇!”
他性烈如火,当即就要转身而去。
“四哥且慢!”
说话的是花满天。
他眉头紧锁,一字字道:
“事情蹊跷!”
“此人敢当街杀我万马堂二爷,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故意挑衅。”
他目光转向马空群:
“堂主,此人来历、动机不明,是否先探明再动?”
云在天身形未动,却也在此时淡淡开口,声音飘忽如烟:
“二爷的武功,我们心里都有数,虽然不足以和江湖一流高手相提并论,但也不是寻常之辈能够相比。”
“可此人非但能够杀死二爷,而且还是一刀断头,干净利落,绝对不是一般高手。而且那满春楼街上人来人往,他杀人后并未立刻远遁,要么是狂妄至极,要么……就是在等人去找他。”
“而这个人,现在显然就只有我们了。”
他被称为“烟中飞鹤”,轻功与心思一样缜密。
有开山掌之称的刘老爷子年纪最大,见识最广,他苍老的声音几乎是接着云在天的话音响起:
“血色的弯刀……关外魔教的刀,倒是这个形制。”
“可魔教的人怎么会跑到边城来?”
“我上次听闻关外魔教的事情还是在十馀年前,那时西域正是快活王的天下,关外魔教一直都被快活王所压制,所以在中土反而很少有人知道。”
听到此处,丁白云长长的睫毛忽然一动,似是魔教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接着,她目光第一次主动扫视全场,掠过众人,最后却还是落在了自己对面那个依旧在独酌、仿佛与这血腥消息隔绝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发现,对方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顿了一瞬。
那张被酒意和憔瘁笼罩的俊朗脸庞上,似乎掠过一丝奇异的神色,象是意外、又象是了然。
他在意外什么?
意外对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又了然什么?
是了然对方的实力,了然对方本一定可以一刀杀死马空云?
丁白云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虑。
————
满春楼。
边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笙歌不夜天。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即便在白日里也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与女子娇笑莺啼混杂着酒肉香气飘出很远。
楼内陈设极尽奢华。
铺着波斯地毯,晃着江南绸幔,挂着南海珍珠帘,往来穿梭的不是豪客便是艳姬。
三楼最东侧,临街的“楼兰”雅间位置最佳,视野开阔,可将半条繁华长街尽收眼底,却又用精巧的竹帘与珠帘隔出一方天地。
雅间内,熏香袅袅,温暖如春。
一张紫檀圆桌上摆着生鲜果品、精致小菜和一壶陈年女儿红。
薛不负斜靠在铺着雪白狐皮的宽大坐榻上,姿态慵懒,襟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肌。
圆圆和冰冰,一左一右依偎在他怀里。
一个用纤纤玉指剥着葡萄,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另一个则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
两女云鬓微乱,眼波流转间春意未消,越发显得娇媚动人。
千手罗刹就坐在他们对面的绣墩上。
她今日换了一身胭脂红的衣裙,依旧紧身,勾勒出曼妙到极致的曲线,乌云般的秀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曳。
她那张足以令任何男人摒息的美艳容颜,眉宇间少了往日行走江湖时冰冷的煞气,多了一丝复杂难明。
她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榻上柔情蜜意的三人,尤其是薛不负那副惬意的模样。
自从那天之后,她按照约定每日仍需支付进度金。
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不愿承认的是那份纯粹的厌恶正在悄然变质。
她依然厌恶男人,厌恶他们的贪婪、自负与肮脏。
可眼前这个叫薛不负的男人……
他不一样。
他的强大霸道让她无法反抗,他的冷酷邪异让她心生寒意,可偏偏他又象一团灼热危险的火焰,散发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看着薛不负杀伐果断,看着薛不负漫不经心,甚至看着薛不负与怀中女子调笑……心底竟会泛起一丝醋意。
自己竟会吃醋?
竟会为了一个男人吃醋?
这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她懊恼,却又无力挣脱。
很显然薛不负绝不是一个女人。
可薛不负却仿佛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她从前这个只爱女人的女人也开始难以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而在他们脚边不远处的波斯地毯上,一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
一颗双目圆睁、表情凝固在惊恐的头颅,歪倒在那里。
旁边是一具穿着华贵锦袍的无头躯体。
血早已流尽。
无论是薛不负还是他怀中的女子,又或是千手罗刹都未曾再多看这尸首一眼。
毕竟,不过是一个借酒闹事、企图对自己女人动手动脚的纨绔子弟,在薛不负眼里与路边的蝼蚁并无区别。
杀了便杀了,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
就在圆圆将又一枚剥好的葡萄递到薛不负唇边时——
满春楼楼下,那原本沸反盈天、仿佛永无止境的喧闹声,忽然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