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紧不慢的驶离了万马堂所在的茫茫草原,重新折返边城。
但并未驶入城池最繁华的所在,而是沿着一条被风沙侵蚀的古老道路向着城西一片莽莽苍苍的胡杨林行去。
时值初春,胡杨林还是含苞待放的时节。
淡绿的叶片点缀着粉色的胡杨花,艳丽夺目,肆意张扬,算得上是边城的一抹美丽风景。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黄沙扑向了天际。
这番光景,仿佛黄沙连着天,又象是天连着黄沙。
而就在这片黄沙与胡杨交织、绚烂的林子深处,一座巍峨的建筑静静矗立。
那便是神刀堂。
与万马堂草原腹地的恢弘堡垒不同。
神刀堂更似一座嵌入这片胡杨林的孤城。
它没有万马堂那般刻意彰显武力的高墙望楼,围墙是用巨石垒成,厚重坚实。
正门是一对厚重的铁木门。
门上没有任何牌匾,只在旁边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上凿刻着一个巨大的“刀”字,笔划如劈砍,锋芒毕露。
马车在神刀堂大门前停下。
门前已有穿着白衣的神刀堂弟子肃立,见到马车,默默打开大门。
马车径直驶入。
里面是开阔的庭院,平整的地面以石板和夯土铺就,几乎没有什么多馀的装饰。
庭院一角,几株格外高大的胡杨树撑开树冠,树下已站着两人一车等侯许久。
这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李寻欢在夕阳下。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胡杨叶,神色间带着淡淡倦意。
他身旁停着一辆半旧的黑篷马车,车前坐着一个铁塔般的虬髯大汉。
那大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骨架奇大,肌肉虬结,坐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一双手掌粗糙宽厚,指节如同铁铸。
他面色沉毅,眼神坚定,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只有目光偶尔掠过李寻欢背影时才流露出一丝忠诚与关切。
正是李寻欢最忠实的随仆,“铁甲金刚”铁传甲。
听到新的车轮声驶来,李寻欢垂下目光,正看到薛不负被三位姿容各异的美丽女子簇拥着走下马车,现在终于有了时间笑他:
“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忘风流。”
薛不负笑着挥了挥手,圆圆和冰冰立刻乖巧地退后半步,一左一右垂首侍立,不敢逾矩。
千手罗刹一落车,那双妩媚中带着锐利的眸子便如钩子般死死钉在了李寻欢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仿佛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目光尤其在李寻欢看似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似乎在查找什么。
李寻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嗽一声,温言问道:
“这位姑娘,一直看李某不知有何指教?”
千手罗刹这才收回目光,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种执拗:
“金丝甲,就在你身上了。”
不是疑问,是断定。
李寻欢微感诧异,随即坦然点头:
“不错。”
薛不负道:“她是来找金丝甲的,我也答应了要帮她拿到手,之前说的就是这件事,我向来是个遵守承诺的人。”
李寻欢闻言,眼中了然之色更浓,笑了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件金丝甲罢了。”
他转头对车辕上的铁传甲吩咐道:
“把东西取来。”
铁传甲默不作声,利落地钻进车厢,片刻后便捧着一个扁平的黄布包袱走了出来。
他走到千手罗刹面前,双手递上,动作沉稳有力。
千手罗刹立即迫不及待地接过包袱迅速解开,里面赫然是一件编织得极为细密、闪着柔和金色光泽的软甲。
入手颇沉,触感冰凉坚韧,仿佛坚不可摧。
她仔细摩挲着甲片,翻来复去地查看,眼中异彩连连。
连日来付出的种种代价、经历的各种委屈仿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变得值得起来。
李寻欢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又看了看旁边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的薛不负,怎还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来这位姑娘的本事一定不小,不然又怎能让薛兄这般人物亲自来一趟?”
这话本是无心之言,但是听者有心,不偏不倚,正戳中千手罗刹心底最隐秘屈辱的角落。
她娇躯微微一颤,摩挲金丝甲的手停了下来,艳丽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抹不知是羞是怒的红晕,紧紧咬住下唇,狠狠瞪了李寻欢一眼,却碍于薛不负在场终究没敢发作。
李寻欢其实挺无辜的。
他本知道薛不负是魔教少主,而且讨女人喜欢的本事也高明,平日里肯巴结薛不负的女人实在是太多了,绝不会有人感到屈辱。
可他又怎想得到,千手罗刹在见到薛不负之前只喜欢女人呢?
所以别的女人喜欢的男人,在千手罗刹面前未必如此,至少以前是这样的。
对此,薛不负却只是微微一笑,迎着李寻欢了然的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
“很润。”
李寻欢先是一怔,随后两人目光一触,一切尽在不言中,颇有几分心领神会的默契。
毕竟江湖上无人不知李寻欢曾经也是有名的风流浪子,连青楼花魁都肯带回家过夜,还有什么话不懂呢?
还是别逗你李叔笑了。
只是现在嘛,情况又有所不同,李寻欢倒是不必和从前一样显得那么风流了。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神刀堂正厅方向。
那里人影绰绰,已有弟子在白天羽的吩咐下忙碌布置宴席,隐隐有酒肉香气飘来。
他想起日间万马堂那电光石火的交锋,沉吟片刻,转向薛不负问道:
“薛兄,今日未尽全力?”
这本不必问。
只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但李寻欢却一定要问,因为还有下文。
薛不负看了他一眼,反问:
“我为什么要尽全力?”
谈起武功,李寻欢正色道:
“正如我日间所说神刀无敌白天羽绝非浪得虚名,他少年时便已名列兵器谱第六,这十馀年来更是苦练不辍,以他的天赋与心性实力早已不止第六。”
“他的刀,沉、稳、准、狠,已入后发先至、以简御繁的化境,恕我直言,正是如意天魔连环八式的克星,他今日一直都在等你的破绽。”
薛不负目光微闪,面上依旧笑道:
“喔?我的刀法被他所克?那我倒是好奇,李兄今日若以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对他,他可能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