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永城县衙二堂,孙传庭坐在案后,他身边站着李元贞,还有负责全县治安的典史何治书。
“拜见县尊大人,拜见何大人!”
陈应看着孙传庭这架势,不象是寻常问话,反而更象是断案,他看向旁边的李孝杰,瞬间就明白过来,这货告了自己的刁状。
“陈伯应,李书办告你在督造局公器私用,虚报工食、雇佣童工、蓄养私丁等七大罪状,你有何话说?”
孙传庭面无表情,有些无语的看着李孝杰,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孙传庭虽然让李孝杰在督造局担任督办。
孙传庭当初任命陈伯应担任督造局总领事,就是担心李孝杰这个多年老吏,会在陈伯应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他派出孙剑一直盯着督造局,就在防着陈伯应被李孝杰扯后腿,只是非常可惜,他高看了李孝杰,也小看了陈伯应。
李孝杰非但没有非但没有成功架空陈伯应,反而被陈伯应架空了。
陈应接过文书,只见上面洋洋洒洒三大页,历数陈应公器私用、虚报工食、蓄养私丁、贪墨铁料等七条罪状。
“回县尊大人,李督办所言,句句属实,又句句失实。”
“哦?”
“属实者,督造局确收留流民少年一百二十三人,管饭支粮。”
陈应抬起头,目光清澈,一脸平静:“失实者,这些人,绝非私丁,而是走投无路的孤儿寡母,其中六十二人,父母双亡于疫病、洪灾,无亲眷抚养,其中三十九人,父亡,仅存寡母,十二人母弃子改嫁,六人,家中田产被族亲侵夺,无以为生,这一百二十三人,皆有乡邻作保,里正画押。”
说着,陈应将准备好的名册递给了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名字、年龄、籍贯、死因、保人、画押……清清楚楚。
李孝杰急道:“县尊大人,就算真是孤儿,也该由县衙统一安置,怎能由他一个军户私自收留?况且一百二十三人,月耗粮三十馀石,长此以往,督造局何以支撑?他陈伯应分明是借赈济之名,行结党之实!”
“结党?好大的帽子,陈某的脑袋太小,可顶不起这顶大帽子!”
孙传庭合上册子,缓缓道:“李孝杰,陈伯应收留孤儿,早就向本县汇报了!”
李孝杰见孙传庭光明正大地坦护陈伯应,顿时急了:“县尊大人,就算孤儿寡母可怜,可这粮册……”
“粮册之事,本县会另拨一笔赈灾专款补上。”
李孝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陈伯应,你别得意,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
“你没有下次了。”
陈应望着孙传庭道:“县尊大人,卑职要禀报的另一件事。”
说着,陈应又一份册子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翻开册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册中详细记录了李孝杰在担任督造局督办以来贪墨钱粮的每一笔钱粮,最令人发指的是最后一页,记录着七名女子的姓名、籍贯,以及被李孝杰强掳的经过,其中三名女子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两名被转卖他乡,馀者仍被囚禁在城南别院。
永城农具督造局的一千多名工匠和流民,都非常清楚,如果不是陈应,他们肯定会饿死。更何况,农具督造局制作的铁辕犁和播种机,大大提高了耕种效率,让无数人受益。
在督造局,陈应才是督造局的天,别看陈应与大部分流民和百姓没有深交,可督造局大部分管理人员,都是从马牧百户所抽调的军户。
这些军户不仅与陈应关系好,他们也知道,陈应这是给他们谋一条活路,正是因为军户们的帮衬,陈应轻松架空了李孝杰这个多年老吏。
自从陈应收养了陈永仁等养子,李孝杰就派出心腹盯着他的这些养子,陈应就知道,李孝杰没有瘪好屁,陈应的这些养子养女,还有所有人工匠,都是他的眼线。
李孝杰在督造局的一举一动,尽落陈应的眼底。
“这些,可有证据?”
“有!”
陈应接着道:“督造局铁匠赵保福,他儿子赵红桂冲撞了李孝杰,被他以怠工为名活活打死。二是农妇王田氏,她女儿一个月前被征为女工后,音频全无,三是李督办曾经的马夫,老周,亲眼目睹李孝杰虐杀烈女王细花,现三名人证,皆在督造局,大人可以随时传唤!”
李孝杰听到这话,已汗如雨下:“孙大人,这都是诬陷,陈伯应因卑职揭发他私用公器,怀恨在心,编造这些来陷害卑职……”
孙传庭冷冷道:“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来人,即刻查封李孝杰府邸及城南别院!”
“你敢!”
李孝杰突然暴起:“孙传庭,你可知我背后是谁?你今日动我,明日便有人参你!”
李孝杰也不算虚张声势,因为永城的京官多,读书人也多,让他们得罪一个大官,或者不容易,但是弹劾一个没有后台和背景的孙传庭,其实不难。
也多亏孙传庭精通庶务,否则他还真有可能被下面的胥吏架空,充当傀儡县令,到了现在,大部分县令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根本理不清当地错综复杂的关系。
孙传庭不为所动:“带走。”
李孝杰被押走时,死死盯着陈应,眼中满是怨毒:“陈应,你等着,你完了,你和那些小杂种,一个都跑不了!”
当夜,督造局公事房内。
杜长顺压低声音道:“陈总领,你不该……”
“你是说李孝杰背后的人?”
“陈总领有所不知!”
杜长顺道:“李孝杰的二女儿嫁给了卧龙刘家的二儿子刘奇……”
“刘家?”
“刘家原本是商贾之家,家境殷实,其长子刘超于万历四十年和万历四十六年两科高中河南武举第一,河南巡抚王三善见其武勇,收为中军参将,现如今官居四川总兵。”
杜长顺语重心长地道:“县尊大人今年就到任了,他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你呢?你的家在永城,只需要刘总兵派人给归德卫指挥使刘大人递一句话,他们就会给你穿小鞋!”
陈应淡淡一笑:“多谢杜班头,陈某知道了,能不能让我见一见李孝杰?”
“这个……”
陈应拿出十两银子:“还请杜班头帮忙打点一下!”
“好说,好说!”
第二天早上,陈应在杜长顺的带领下,来到永城监狱。
昏暗的牢房里,李孝杰衣衫褴缕,早没了往日的威风。
李孝杰见到陈应,忽然大笑:“陈伯应,你以为你赢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你在牢里,我在牢外!”
“哼,孙大人最迟年底就要离任,他走了,谁还能护着你?”
李孝杰有恃无恐地道:“我与刘总兵刘大人是亲家,你得罪了我,就是刘罪的刘家,到时候,刘大人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护着那些小崽子有什么用?都难逃一死!”
陈应其实并不想得罪李孝杰背后的刘超,因为历史上,王三善兵败后返乡,刘超也被罢免官职,同王三善返乡。
崇祯八年,李自成率领五万馀大军进攻归德府,正是刘超募集民壮,守住了永城。
可问题是,李孝杰已经诬告他结党营私,这可不是贪污受贿的小罪,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别说他身后站着区区一个刘总兵,就算是他背后站着魏忠贤,他也不会束手待毙。
陈应面对李孝杰的威胁,淡淡地笑道:“但愿你还能笑得出来……”
陈应没有与李孝杰废话,他转身的瞬间,一锭银子掉在地上,狱卒急忙捡起来:“陈总领……你的银子……”
“不,这是你的银子!”
狱卒也是人精,瞬间明白了陈应的意思。
他将这锭五十两的银子收起来,一脸狞笑地望着李孝杰:“李书办,得罪了!”
“你敢……你敢动我,你不怕……”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狱卒压低声音道:“你得罪的人太多了,今天我收了这个数,他们都想让你死,天亮后,县尊大人要是了升堂,你要是乱说话……”
“啊……”
陈应走到牢门口,依旧可以清淅地得到牢里李孝杰的惨叫声,他此时发出如同杀猪般的惨叫声,很显然,他已经受到了特殊的照顾。
李孝杰高看了自己,也小看了陈应。
这段时间,陈应通过永城农具督造局借鸡生蛋,利用各大户想快速拿到铁辕犁和播种机的心思,赚了足足八千多两银子。
这些银子他只拿了不到八百两,剩下的大头在孙剑那里,也是孙传庭收了,孙传庭不是不喜欢钱,只是,他只拿他应得的银子。
回到督造局以后,陈应开始思考应对之策,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未来放在敌人的仁慈上面,孙传庭要走了,这是必然的结局。
未来的永城县令态度如何,他还不确定。
陈应非常清楚,他必须迅速变强,强到连刘超这样的地头蛇,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陈应坐在工事房里,并没有去现场,现在督造局已经步入正轨,铁辕犁和播种机生产有他没他,几乎一样。
他拿着炭笔,开始在纸上画起来,大明武器专家赵士桢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发明的多管火绳枪,取名叫迅雷铳。
初期的迅雷铳可以五连发,后来的改进版本可以做到连发28-30弹甚至40馀弹,赵士桢在北京宣武门外演示时,曾将多个迅雷铳组合为连发冲突铳,近战时可将铳管抽出作短枪使用。
尽管射程与精度有所提升,但因结构复杂导致装填耗时,实战中难以快速组成战阵,尽管这是杰出的发明,但也有作为火绳枪所克服不了的缺点。
迅雷铳结构复杂,操作费时,在作战时难以短时间内排成战阵。而多个铳管射毕后重新装填又相当麻烦。
陈应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左轮手枪,甚至可以理解为,这个迅雷铳就是左轮手枪的原理,想到这里,他马上就有了计划。
虽然铸造火炮的技术难题,并没有完全攻克,他其实真帮不上什么忙,他是理论高手,实践反而不如这个时代的熟练工匠。
他成立了一个由五十馀名优势工匠组成的攻关小组,应该可以取得突破。
但是,上马迅雷铳项目,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明年初王三善和刘超就会返回永城,他的时间不多了。
只要有类似连发火铳在手,无论是谁想要对付他,他都有一定的反抗能力。
更何况,天启皇帝喜欢匠造,说不定可以吸引天启皇帝的注意,他就可以原地起飞了。
将左转轮手枪与迅雷铳结合,这是陈应想到的最好办法,想要直接铸造一个转轮,并不困难,可以说,只需要简单修改技术参数就行了。
现在督造局已经多次铸造播种机的行走轮,这其实也可以算是转轮,只是太大了,缩小尺寸……
经过陈应反复修改设计,终于定型,这种督造局生产的迅雷铳采取十一根枪管,每根枪管三十毫米口径,转轮枪膛也是三十毫米。
不是陈应想要恶搞,直接拿出了1130近防炮的部分参数,而是因为直接冷铸造枪管,口径越小,难度越大。
内径三十毫米,外径四十五毫米,这其实已经不算是火铳了,而是火炮。。
确定好设计参数,直接开动。
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
因为陈应迫切希望看到结果,他不休息,其他工匠除了吃饭睡觉,也努力干活,仅仅两天时间,第一批实验模具就制作完毕。
直接强行烘干处理,等烘干完成,直接上生产线进行钢水冷铸,仅仅半个时辰后,陈应面前就摆放着一次性生产出来的六个转轮,八十根炮管以及其他部件。
陈永仁不解地问道:“干爹,这是什么?”
“好好学,这是可以让你们不再挨饿的本事!”
陈应非常认真地检查所有的配件,得益于督造局已经适合了标准化作业,等所有配件组成起来,就形成一门炮,这门炮有两个车轮,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拥有两个炮锄,有十一根三十毫米口径组成,长度在一米八的庞然大物。
等组装完毕,傻子也知道这什么东西了。
陈继德目定口呆地道:“这是炮……”
“这是火铳,我改进的迅雷铳!”
陈继德额头冷汗都流下来:“口径一寸,这还是炮吗?”
“是啊!”
陈应一本正经地道:“我这是改进的赵士桢赵大人造的迅雷铳,是铳,不是炮!”
“是,是,总领说得对,这是铳,不是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