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印延伸进林间小道，泥土里混着暗红的血痂。
苗猛追出二十里地，林间空地上扎营的队伍终于暴露在视野中，只是情况远比预料的复杂。
三十馀名披甲佣兵倚着树干打磨兵器，链甲在树影下泛着冷光，手半剑刃口寒芒流动，确如黑伯爵判断的那般精良。
然而队伍外围蠕动着另一群人：麻绳捆住手腕连成长串的村民，粗布衣服沾满泥污，男人肩扛着收缴的农具，女人搂紧瑟缩的孩子。
几个佣兵拎着鞭子在队列旁踱步，鞭梢有意无意扫过地面，扬起细碎的尘土。
队伍里没有老人，最年长的奴隶不过四十上下，面黄肌瘦的脸上刻着麻木的认命。
“掠夺者与农夫混编。”苗猛在灌木后压低身形，黑伯爵幽影般立在他侧后，声音压得极低。
“绑人的绳子是晒干的草茎，捆法松垮，鞭子也只抽地面这不是嗜血的匪帮，是领了脏活的鬣狗。”
苗猛沉默片刻，指尖划过腰间冰冷的剑柄。
他退入更深的林荫，灵能微光流转，中世纪贵族装束瞬间复盖全身——深蓝绒面外套缀银扣，长靴踏地无声。
心念再动，四十馀名亡灵船员在身后林间列队现身，整洁的铠甲被厚重罩袍遮掩，腐朽气味被临时喷洒的劣质香水勉强盖住。
黑伯爵挺直腰背，苍白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傲慢，细长但有力的手指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结。
“贵族头衔是敲门砖。”
苗猛激活了‘黑爵士’称号，一股无形的威仪笼罩周身，“但缺匹马。”
根据黑爵士的记忆所言，这片大陆上确实有着爵士的爵位。这个爵位比男爵还要低一些，但是比骑士又要高。
多数是知名学者、豪商大富，亦或者某些贵族的私生子，在王国的见证之下，被赐予了这个独特的爵位。
再加之各个国家的王室也有着通婚，虽然他们之间彼此攻伐不断，但是并不影响彼此之间对方爵位的认同性。
赫雷斯特王国的伯爵，即便是在塞尼斯特王国一样会被得到承认。
所以苗猛并不担心自己的这个称号没有作用，见此一幕，黑伯爵心领神会。
他独自走出树林，枯枝在硬底靴下发出脆响，瞬间吸引所有目光。
佣兵们警剔地按住武器，领头一个疤脸汉子越众而出。
“止步！黑兽佣兵团在此执行契约。”疤脸声如砂纸摩擦。
黑伯爵眼皮都懒得抬，手指随意一弹，两枚金币划着弧线落在疤脸靴前半尺的泥地上，滴溜溜打转。
“我家主人的坐骑折了腿，淹死在前面那条蠢河里了。”
他语调拖长，带着海风般的咸涩腔调，“这两枚金币，换你们最好的马。立刻。”
他这种傲慢的姿态，如果苗猛不是之前见过对方狂暴的战力，恐怕真会以为这是哪个贵族家的管家。
疤脸的目光扫过那枚金币，又投向林间——覆甲的身影在树木间隙若隐若现，沉默如礁石。
精钢打造的全身甲在加尔提兰大陆是实打实的军械，绝非寻常佣兵能抗衡的财富与力量像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朝身后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一个佣兵立刻小跑着牵来一匹还算健壮的棕马。
“不知大人是？”疤脸试探着问，弯腰捡起金币时指甲缝里的泥垢清淅可见。
“主人的名讳，不是你配问的。”
黑伯爵接过缰绳，指尖不经意般拂过马鞍，“倒是你们，在这荒郊野岭绑一串农夫，玩什么把戏？”
疤脸挤出笑容：“金斯比领的差事。前面那个哨塔村，竟敢杀了男爵大人的收税官！我们只是替大人清理门户，带这些贱骨头回去抵债。”
他语带眩耀，刻意拔高音量，“在这片地界，‘黑兽’的名号就是效率。大人往后若有不便出面的‘小事’，价钱好商量。”
黑伯爵鼻腔里哼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嗤，算是回应。
他牵着马转身，黑袍下摆扫过沾露的草叶，回到林间阴影里，将打探到的情报低声禀报。
“所以，屠村是假，清缴抗税、掳人为奴是真。”苗猛总结，目光掠过远处奴隶队伍里一张张空洞的脸。
一个孩子脚下一绊摔倒，被绳子扯着跟跄前行的母亲发出压抑的呜咽，鞭子立刻在她脚边炸响。
“出手救人？”黑伯爵问。
苗猛摇头不语，救下又如何？在这片大陆，贵族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山。
今日救下，明日他们依旧属于某位领主的财产。
自己这个‘黑爵士’的名头，在那些奴隶眼中，与下达抓捕令的男爵并无本质区别。
良心的冲动抵不过冰冷的现实——他没有掀翻规则的力量，也背不起后续无穷的麻烦。
“金斯比城。”
苗猛吐出地名，翻身上马，让缰绳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
“带路。”
亡灵侍卫沉默转身，铁靴踏入与佣兵团相反方向的林间小道。苗猛最后瞥了一眼那蠕动的奴隶队伍，马鞭虚抽一下空气。
“驾。”
棕马撒开四蹄，载着他导入林木的深影，将血腥的泥泞与麻木的哀鸣彻底抛在身后。
林风穿过枝叶，呜咽声盘旋不散，仿佛这片大陆本身沉重的叹息。
虽然在他自己看来这次的学问还算是完美，不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也没有给对面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可实际上对黑兽佣兵团来说，这一次的遭遇就足留下深刻的印象了。
暂且不说有哪位贵族愿意出金币购买马匹，虽然两枚金币确实与马匹的价格相差无几，但实际上却很少有人会用金币购买。
只是那成规模的铠甲卫队就足够让他们打起来12万分精神，把这一支队伍深深的刻在心中。
以后要是再遇上的话，一定要趁早跑路，顺便告知一下其他人，这里有一只全复盖铠甲的队伍出现了，不知道是哪位贵族带着私兵在这里横行。
因此这支慷慨且强大的贵族队伍，在黑兽佣兵团看来确实是来了一位足够实力的过江猛龙。
他们这些战争猎犬能够在现在混乱的局势中过得如鱼得水，甚至越来越壮大起来，就靠着这双眼睛。
当然与其他佣兵团之间的情报交流也是重要的一环，因此拥有强大护卫的未知贵族，这一条消息悄然在底层的佣兵团之间传播开来。
有猜测是某位贵族分支过来开辟新领地，也有的猜测是家族破灭逃出来的后裔，更有甚者才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准备夺权。
种种消息漫天乱飞，不过无一例外都表示这支队伍的实力不容小觑，倒引得不少佣兵团心中思绪乱动，想要借此机会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