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竹峰的日子,在初夏微燥的熏风中变得格外悠长。
自那日紫云洞内以雷霆手段镇杀了萧家暗卫影七,又借苏婉之手送出那一颗名为“大补”实为催命的“噬心血丹”后,顾清便仿佛彻底从内门那波诡云谲的争斗旋涡中抽身而退,真正过上了闲云野鹤般的修仙生活。但他这所谓的“闲”,并非是凡俗富家翁那种声色犬马的懒散,而是一种将全部心神沉入大道、于细微处见真章的沉淀。
筑基期的境界虽已稳固,但那“枯荣剑基”太过霸道玄奥,就象是一头刚刚被驯服的太古凶兽,尚需日日夜夜以水磨工夫去安抚、去熟悉,直至将其每一丝力量都化为指臂使指的本能。
这一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去,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在竹林之上。顾清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手中握着一卷从藏书阁借来的《草木灵韵考》,正坐在崖边的青石上,借着熹微的晨光静静研读。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许久,仿佛那泛黄纸页上记载的不仅仅是灵草的药性,而是天地间某种晦涩难懂的至理。他的身侧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几片竹叶飘落在茶汤中,打着旋儿沉入杯底。
此时的顾清,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迹象,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若非那双偶尔眨动的眼睛里流转着深邃如渊的光芒,旁人只会当他是一尊与这山石草木融为一体的雕塑。
这种状态名为“坐忘”,是筑基期修士在感悟天地自然时极难进入的一种心境。在这一刻,顾清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这翠竹峰上的一株紫竹,根系深深扎入泥土,感受着地脉中灵气的每一次搏动;枝叶舒展向天空,捕捉着朝露与阳光的每一丝馈赠。
他能清淅地“看”到,在那泥土深处,一只蝼蚁正奋力搬运着食物,触角颤动间传递着生存的信号;他能“听”到,百丈之外,一株刚刚破土的竹荀正在积蓄力量,顶破岩石的束缚,发出那种极其细微却震撼人心的生命爆裂声。生与死,枯与荣,在这静谧的晨光中交织上演,化作一丝丝玄妙的感悟,融入他丹田内那座黑白莲台之中,让那枚原本锋芒毕露的黑色剑丸变得愈发圆润内敛,如同藏锋于匣,不显山露水,却更具威胁。
“主人,早课结束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月姬提着一只竹篮,沿着山道款款走来。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夜行衣,而是换了一套素净的月白色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长发随意地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支顾清随手削制的木簪。
这几个月的安稳生活,让她身上那股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戾气消散了不少,眉宇间多了一份居家女子的柔婉与恬静,只是那双桃花眼在看向顾清时,依旧燃烧着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依恋。她走到顾清身旁,熟练地替他续上一杯热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顾清合上手中的书卷,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那一丝因长时间静坐而生的寒意。他转头看向月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我看王虎那胖子还在山腰的凉亭里打呼噜,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月姬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王管家这些日子也是累坏了。外门‘金玉满堂’的盘子铺得太大,那些小帮派虽然表面臣服,但背地里的小动作不少,全靠他一个个去敲打、去安抚。昨晚他又在帐房里算到了半夜,说是要把上个月红袖招那边的流水彻底理清,免得让红娘子藏了私房钱。奴婢看他辛苦,便没叫醒他。”
“这胖子,贪财是真,能干也是真。”顾清摇了摇头,语气中却并无责备,“红娘子那边,最近可还安分?”
“安分得很。”月姬一边替顾清整理着被晨风吹乱的衣角,一边轻声说道,“自从上次鬼市一别,又加之您给的‘三尸脑神丹’的威慑,她现在比任何人都听话。前些日子萧尘通过黑市渠道求购丹药,便是她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了王虎,这才有了苏婉姐姐那颗‘噬心血丹’的局。
听说萧尘服下那丹药后,虽然对外宣称闭关突破,但他院子里的下人说,每到夜半时分,总能听到自家少爷房里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还伴随着摔东西的声音。现在萧家上下都乱成了一锅粥,请了不少名医去看,却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查不出来的。”顾清淡淡一笑,眼神中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冷漠,“那丹药是用他自家死士的怨魂和精血炼制的,因果纠缠,药石无医。除非有金丹期的大能愿意损耗修为替他洗髓伐骨,否则他这辈子就算是废了。不过以萧家的底蕴,未必舍得为了一个废了的纨绔子弟去求那种级别的人情。萧尘这颗棋子,算是彻底废了,但这正如我意。一个半死不活的萧尘,比一个死了的萧尘更能拖累萧家,让他们无暇他顾。”
两人正说着闲话,山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巨响,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震颤。顾清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蛮山练功回来了。
片刻后,一个如同铁塔般的魁悟身影出现在视线中。蛮山赤裸着上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肌肉,汗水顺着隆起的青筋流淌而下,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背上依旧背着那把门板大小的“镇岳”重剑,只是如今这把剑经过顾清用从刘家宝库得来的“玄铁精”重新熔炼后,颜色变得更加深沉,通体漆黑如墨,剑刃处隐隐透着一抹暗红色的血光,重量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五千斤。蛮山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
“老大!俺回来了!”蛮山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道,声音洪亮如钟,震得竹林里的叶子簌簌落下。他走到近前,将重剑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溅起一片尘土,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月姬有些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接过空壶去重新烧水。
顾清看着蛮山那副憨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三个月来,蛮山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他不仅修成了那门地阶下品的《搬山诀》,更是凭借着那股子不怕死的狠劲,硬生生将肉身打磨到了炼体八重的境界。如今的他,单凭肉身力量就足以硬撼炼气九层的修士,若是加之那把重剑的威势,就算是遇到筑基初期的修士,也能正面硬刚几个回合而不落下风。
“怎么样?今日的‘负岳行’,走了多少里?”顾清随口问道。
“嘿嘿,不多不少,刚好五十里!”蛮山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一脸得意,“老大,你教给俺的那个呼吸法真管用!以前俺背着这玩意儿走个十里地就喘得象条死狗,现在配合着呼吸节奏,感觉体内的力气源源不断,就象是从大地上借来的一样。刚才在后山遇到一头二阶初期的铁背熊,那畜生不开眼想偷袭俺,结果被俺一剑背拍在脑门上,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那躺着呢,待会儿让王胖子拖回来炖了吃!”
“力从地起,这是《搬山诀》的精髓。”顾清点了点头,随手捡起一颗石子,屈指一弹。那石子并没有裹挟多少灵力,却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射向蛮山的胸口。
蛮山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胸大肌一紧,同时身体微微下沉,做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啪!”
石子打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碎成了粉末,而蛮山的皮肤上只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白印。
“不错,皮糙肉厚,反应也快了不少。”顾清满意地评价道,“不过,光有力气还不够。你现在的攻击方式太过直来直去,遇到身法灵活的对手容易吃亏。接下来这段时间,你要试着在挥剑的时候收力。什么时候你能做到举重若轻,一剑挥出能停在一片落叶前而不伤其分毫,你的剑法才算是入了门。”
“收力?”蛮山挠了挠头,一脸苦恼,“这比杀人还难啊。俺这一剑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刚极易折,过慧易夭。修仙修的是长生,不是为了当个只会砍人的莽夫。”顾清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若想在那内门大比上走得更远,就得学会动脑子,学会控制。这几日我会让月姬陪你练练,她修的是‘影杀术’,身法诡异,正好做你的磨刀石。”
一旁的月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捉狭的笑意,手中把玩着那把寒月短剑,对着蛮山比划了一下:“大块头,听到了吗?以后可别哭着求饶哦。”
蛮山顿时打了个寒颤,看着月姬那把神出鬼没的短剑,苦着脸嘟囔道:“姑奶奶,你下手轻点,俺皮厚是不假,但也经不住你那个‘千刀万剐’啊……”
就在几人说笑间,王虎那个圆滚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山道尽头。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手里还抓着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缄。一见到顾清,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疲态,换上了一副精明的神色。
“主人,出事了……哦不,是有新消息了。”王虎跑过来,顾不上喝水,直接将手中的信缄递给顾清,“这是刚才从丹堂那边传回来的。苏长老说,最近丹堂内部的气氛有些不对劲。原本被咱们压得抬不起头的几个刘家残馀势力,这两天突然变得活跃起来,而且……他们似乎在秘密接触一位来自‘上面’的大人物。”
“上面?”顾清眉头微皱,接过信缄扫了一眼。
“没错,据说是一位真传弟子的亲信。”王虎压低声音,“咱们青云宗内门之上,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真传。那些人每一个都是金丹真人的宝贝疙瘩,平日里根本不屑于插手内门这些琐事。但这次,似乎是因为刘家之前献上去的一批供奉出了问题,或者是刘玄机那老东西临走前留下了什么后手,引来了关注。苏长老担心,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顾清看着信缄上苏婉那娟秀却带着几分焦急的字迹,陷入了沉思。刘家虽然倒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宗门经营多年,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能攀上真传弟子这根高枝,倒也不算意外。只是,这真传弟子到底是谁?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插手?
“不必惊慌。”良久,顾清将信缄揉碎在掌心,化作齑粉,“真传弟子虽然地位尊崇,但也不能在宗门内肆意妄为。执法堂孙长老那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关系,再加之柳家现在的全力支持,只要对方不直接撕破脸皮,我们就有周旋的馀地。苏婉那边,你让她稍安勿躁,继续稳住丹堂的局面。如果对方真的找上门来,让她把一切都推到‘宗门规矩’四个字上。记住,我们是按规矩办事,接收刘家的产业也是经过宗门默许的,他就算是真传弟子,也不能明抢。”
“是,奴才明白。”王虎点了点头,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陈炎的。”
提到陈炎,在场几人的神色都稍微凝重了一些。那个沉默寡言、为了复仇把自己练成了火药桶的男人,是他们这个小团体中最特殊的存在。自从回到宗门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翠竹峰后山的一处废弃熔岩火穴中,日夜不停地修炼那门残缺的魔功《焚身爆炎诀》,除了顾清偶尔去查看他的身体状况外,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他怎么了?”顾清问道。
“昨晚……后山的火穴那边传来了很大的动静。”王虎吞了口唾沫,“附近的温度突然升高了好多,连周围的石头都被烤化了。俺壮着胆子去洞口看了一眼,听到里面……里面传来了不象人声的惨叫,还有一股子烤肉的焦糊味。俺喊了他几声,没人应。主人,你说他会不会是……把自己给炼废了?”
顾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陈炎的路,是一条不归路。那门魔功虽然威力巨大,但对身体的摧残也是毁灭性的。他虽然给了陈炎“火灵芝”和“冰心丹”来压制反噬,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我去看看。”顾清站起身,没有任何尤豫,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原地。
翠竹峰后山,熔岩火穴。
这里原本是一处地脉火眼的宣泄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和令人窒息的高温。顾清刚一靠近洞口,便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连护体灵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他开启“洞虚之眼”,通过那滚滚黑烟向内看去。只见在洞穴深处,一个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暗红色焦炭状的人影正盘膝坐在翻滚的岩浆之上。那人正是陈炎。此时的他,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人样,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无数道赤红色的火线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仿佛要将他从内部撕裂。他的头发早已烧光,五官扭曲在一起,显然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但他没有死,甚至……身上的气息还在不断攀升。
顾清敏锐地发现,在陈炎的丹田处,有一团极其纯粹、呈现出深蓝色的火焰正在缓缓成型。那不是普通的灵火,而是……“心火”。
“置之死地而后生,浴火重生?”顾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原本以为陈炎只是在修炼魔功,却没想到此人的意志力如此恐怖,竟然在魔功的反噬中,强行领悟了一丝火之真意,将那足以致命的火毒,炼化成了自己的本命真火。
这已经不仅仅是魔修的手段了,这更象是……某种古老传说中的“火灵之体”觉醒的前兆。
“陈炎。”顾清运用灵力,将声音送入洞穴深处,如同洪钟大吕般在陈炎的识海中炸响,“守住灵台,不要被火煞冲昏了头脑!运转‘冰心丹’的药力,护住心脉!”
洞穴中的人影微微一颤,似乎听到了顾清的呼唤。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烧着两团幽蓝色的火焰。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随后双手结印,引导着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向着丹田汇聚。
“轰!”
一股蓝色的火柱冲天而起,直接冲破了洞穴的顶部,将方圆十丈内的岩石瞬间融化。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陈炎缓缓从岩浆中站起,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那层焦黑的死皮片片剥落,露出了下面新生的、如同红玉般晶莹剔透的肌肤。虽然依旧有些狰狞,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崩溃的死气沉沉。
他走到洞口,看着站在外面的顾清,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地上。
“多谢……主人……护法。”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份力量。
顾清看着他,能够清淅地感应到,此时的陈炎,虽然修为依旧停留在炼气九层,但那一身狂暴的火系灵力,其破坏力恐怕已经不输于一般的筑基初期修士。这是一把真正的杀人兵器,也是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核弹。
“起来吧。”顾清扶起他,递给他一套崭新的黑袍,“看来你已经挺过了最难的一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废人,你是这青云宗内,最危险的火。”
陈炎接过黑袍穿上,遮住了那一身骇人的红玉肌肤。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顾清身后,就象是一个忠诚的影子。
回到前山,天色已近黄昏。
蛮山还在和月姬切磋,被月姬那神出鬼没的身法戏耍得哇哇大叫;王虎正拿着帐本,在石桌旁精打细算。
看到顾清带着陈炎回来,众人都围了上来。感受到陈炎身上那股虽然内敛但依旧令人心悸的热度,大家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今晚,再喝一杯?”王虎提议道。
“喝。”顾清点了点头,看着这群伙伴,心中一片宁静。
这一夜,翠竹峰上再次亮起了灯火。
他们谈论着修炼的趣事,谈论着外门的八卦,谈论着未来的打算。没有人再去提那些血腥的杀戮,也没有人去想那个所谓的真传弟子。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这群人在一起,只要顾清还在,天塌下来,也能顶得住。
酒过三巡,顾清独自一人走到崖边。
他看着天上的明月,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真传弟子么……”他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你想入局,那就来看看,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啪。”
棋子落下,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震落了一朵灯花。
夜深了,风起了。
而顾清的剑,已经磨得足够锋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