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无论如何清洗都无法从记忆中褪去的血色梦魇。
黑石城的苍穹被撕裂的那一刻,并非天崩地裂的巨响,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某种巨大琉璃罩被硬生生挤碎的脆鸣。紧接着,原本应该守护城池的“玄武拒灵阵”光幕,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闪铄了几下,随即象是一块失去了生机的死皮,灰败地剥落、消散。漫天的妖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夹杂着数不清的赤红眼眸与腥臭獠牙,瞬间淹没了外城的城墙。
南宫玲至今还能清淅地回忆起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那是混杂着硫磺、腐肉、绝望的尖叫以及背叛的恶臭。
当时她正带领着先锋二队的残部,死守在传送阵所在的内城广场一角。作为一名出身阵法世家的修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护城大阵绝非是被妖兽从外部攻破的,而是从内部、从那些至关重要的阵眼节点处自行崩解的。那是刘家的人干的。为了掩盖他们即将弃城而逃的行径,为了用满城生灵的血肉来阻挡兽潮的脚步,他们亲手掐灭了黑石城最后的希望。
“队长!传送阵没反应!灵石槽被封死了!”
队员绝望的嘶吼声还在耳边回荡,紧接着便是一头三阶妖兽“裂风吼”那巨大的利爪从天而降,将那个年轻的符修连同他手中的阵盘一起拍成了肉泥。温热的鲜血溅了南宫玲一脸,滚烫得灼人,却又在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时间去愤怒。在那个修罗场里,情绪是最无用的累赘。她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阵旗,透支着体内早已干涸的灵力,一次又一次地布下“小须弥困阵”、“流沙陷阵”、“万箭穿心阵”,试图在如潮水般涌来的兽群中为剩下的队员撑开哪怕一寸的生存空间。
然而,太晚了。
刘玄机逃离时引发的灵力波动,引来了天空中那几头盘旋已久的妖王。飞舟被击落的残骸像陨石一样砸在内城,引发的爆炸冲击波彻底摧毁了南宫玲辛辛苦苦维持的防御圈。
她是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的。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看到的是满城的火光,以及那个曾经在飞舟上对她阿腴奉承、满脸傲慢的萧尘,正被一只鬼面蜘蛛拖进黑暗的巷道,发出凄厉的惨叫。
之后便是漫长而破碎的逃亡。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出死人堆的,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拖着断了一条的左腿,在万妖山脉边缘那泥泞的沼泽里像只野狗一样苟延残喘了整整七天。她只记得自己不停地跑,不停地布置各种简易的迷踪阵,哪怕手指被阵石磨得血肉模糊,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到分不清前方是路还是悬崖。
饥饿、疼痛、毒瘴、妖兽的追猎……每一样都足以致命。她吃过树皮,喝过带有腐尸味的泥水,甚至为了躲避一头铁背苍狼的嗅觉,将自己埋在一堆刺鼻的妖兽粪便里整整一天一夜。
支撑她活下来的,不是什么宗门大义,也不是什么修仙长生,而是一股单纯得近乎执拗的恨意——她要活着回去,她要看着刘家那个老畜生怎么死,她要问问宗门,为什么要把他们这群弟子像垃圾一样扔在这个必死的局里。
当青云宗巡逻弟子的飞剑光芒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南宫玲已经连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木然地躺在一块青石上,手中还死死攥着那面已经残破不堪的阵旗,眼角的馀光看着天边那一抹惨白的晨曦,心中涌起的不是获救的狂喜,而是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原来,活着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
青云宗,阵法堂,静心阁。
这里的环境清幽雅致,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翠竹,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新的草木香气,与黑石城那炼狱般的景象恍若两个世界。
南宫玲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身上的伤口已经经过了精心的处理,断裂的左腿也被接好,敷上了最好的“续骨膏”。作为南宫家的嫡女,又是此次黑石城任务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她回宗后得到了极高规格的待遇。不仅有家族长辈亲自探视,就连宗门也送来了大量的疗伤丹药和抚恤灵石。
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温暖。
因为她从那些探视者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令她心寒的东西——那是名为“权衡”与“算计”的目光。
家族的长辈在关心她伤势之馀,问得更多的是刘家在黑石城到底留下了多少遗产,有没有看到刘玄机携带的宝物去向;宗门的执法堂长老来做笔录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关于兽潮爆发的原因,最好归结为天灾,而不是人祸,以免引起更大的动荡。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交好的师兄师姐,看着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异样。仿佛她活着回来不是因为实力或运气,而是因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或者是……苟且偷生。
“师姐,该喝药了。”
一名身穿浅绿色道袍的小侍女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打断了南宫玲的思绪。侍女的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很怕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师姐。
南宫玲接过药碗,那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但她还是一饮而尽。药液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但她丹田处那道因为强行透支阵法而留下的裂痕,却依旧隐隐作痛。
“外面……最近有什么消息吗?”南宫玲放下药碗,声音有些沙哑。
侍女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师姐,最近宗门里最大的事,就是刘家倒了。听说是一个叫顾清的师兄立了大功,不仅带回了关键情报,还在易宝大会上狠狠羞辱了刘家。现在大家都在传,那个顾师兄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还……还发了大财。”
“顾清?”
南宫玲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记忆瞬间回到了那艘巨大的穿云舟上。那个时候,顾清是前锋斥候队的队长,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对着萧尘点头哈腰、甚至为了讨好别人不惜自降身份的“软骨头”。当时在甲板上,她虽然出言帮他解了围,但心里其实也并没有太看得起他,只觉得这是一个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圆滑世故的小人物。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竟然在那种绝境中活下来了?而且还立了大功?甚至还有财力在易宝大会上羞辱刘家?
“你确定是那个翠竹峰的顾清?”南宫玲追问道。
“是啊,就是他。”侍女眼中闪过一丝崇拜,“听说他在黑石城外围的碎石滩,靠着布置陷阱和阵法,带着好几个斥候都活了下来。现在宗门里好多外门弟子都把他当榜样呢。”
“碎石滩……陷阱……阵法……”南宫玲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阵法师,她比谁都清楚,在那种兽潮规模下,想要靠所谓的陷阱和简易阵法活下来,是多么天方夜谭的一件事。除非……那个布阵的人,对阵法的造诣远超常人,甚至……比她还要高。
“而且,听说柳如烟师姐的遗体,也是他送回来的。”侍女叹了口气,有些惋惜,“柳师姐那么骄傲的人,最后竟然……”
南宫玲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柳如烟,那个总是抱着剑、一脸冷傲的剑修天才,竟然死了?
“顾清……”
南宫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直觉告诉她,这个顾清,绝对有问题。他在穿云舟上的那个“软骨头”形象,很可能只是一层伪装。
一个能从必死之局中全身而退,还能带回柳如烟遗体,甚至在宗门内掀起风浪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炼气期弟子?
“我要出去走走。”
南宫玲忽然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哎呀师姐,长老说了您还需要静养……”侍女吓了一跳,连忙想要阻拦。
“让开。”南宫玲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之后沉淀下来的煞气。
侍女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拦,只能低着头退到一边。
南宫玲换上一身素净的道袍,拒绝了侍女的搀扶,拄着一根灵木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了静心阁。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适应了片刻。
她并没有去什么热闹的地方,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宗门的“洗剑池”。那里是柳如烟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也是宗门内一处相对偏僻清静的所在。
或许是想去祭奠一下那个曾经的竞争对手,又或许,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
洗剑池位于后山的一处断崖下,一汪碧水深不见底,常年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几只白鹤在水边梳理羽毛。
南宫玲走到池边,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中满是疲惫与沧桑。哪里还有半点曾经“阵法天才”的意气风发?
“你也觉得我很狼狈,是吗?”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苦笑一声,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清酒,倒了一半在水里,算是祭奠柳如烟,剩下的一半自己仰头喝了。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眼泪都流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的林间小道传来。
南宫玲的身体瞬间紧绷,手中的拐杖本能地抬起,杖头隐隐有灵光闪铄,那是她刻录在里面的防御阵法被激活的征兆。这是她在黑石城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谁?”她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林荫道上,一个身穿玄色长袍、手持一卷古籍的青年正缓步走来。他似乎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清秀而温和的脸庞。
是顾清。
四目相对。
时隔数月,两人再次相见,却已是物是人非。
南宫玲看着眼前的顾清,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是当初那个在穿云舟上唯唯诺诺的顾清吗?
虽然他的样貌没变,甚至身上的气息也收敛得极好,看起来就象是一个普通的筑基初期修士(甚至是炼气大圆满,因为隐灵纱的效果),但南宫玲是修习阵法的,她的眼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势”。
在她的“灵视”之中,眼前的顾清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他周身的灵气流动并非自然散逸,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密且霸道的方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内循环,就象是一座……正在缓缓运转的精密杀阵。
尤其是他的左臂,虽然掩藏在宽大的袖袍下,但南宫玲依然感觉到了一股令她神魂刺痛的锋锐之气。那种感觉,就象是面对一把已经出鞘、却被强行按回剑鞘的绝世凶兵。
危险。极度危险。
这是南宫玲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原来是南宫师姐。”顾清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南宫玲的异样,他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礼,态度依旧谦逊有礼,但那种谦逊中,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淡然,“听闻师姐平安归来,顾某一直想去探望,奈何俗务缠身,又怕打扰师姐静养,便没敢造次。今日在此相遇,看来师姐伤势已无大碍,真是可喜可贺。”
南宫玲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平静如水,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托顾师弟的福,捡回一条命。”南宫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语气冷淡地说道,“倒是顾师弟,如今可是宗门的大红人。听说黑石城一役,师弟不仅全身而退,还发了横财,连刘家的脸面都被你踩在脚下。这份手段,师姐佩服。”
这话里带着刺,也带着试探。
顾清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师姐谬赞了。什么手段不手段的,不过是运气好,加之胆子小,躲得快罢了。至于那些财物……也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们讨个公道,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活着的人还得吃饭,不是吗?”
“运气好?”南宫玲冷笑一声,拄着拐杖向前走了两步,逼近顾清,“顾师弟,碎石滩那种绝地,连二阶妖兽都成群结队。你告诉我,靠运气能活下来?还有,柳如烟师姐的遗体,是从静月湖带回来的吧?那里可是刘家的秘密据点,有筑基长老坐镇。你一个炼气期……哦不,现在是筑基了,但在当时,你凭什么能闯进去,还能把人带出来?”
面对南宫玲咄咄逼人的质问,顾清并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南宫玲,直到看得她心里有些发毛。
“师姐。”顾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就象这洗剑池的水,看着清澈,实则深不见底。若是强行想要探到底,只会把自己淹死。”
“我们能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幸运。既然老天爷没收我们的命,那就好好留着,去做该做的事。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怀疑自己的救命恩人身上。”
顾清的话语虽然轻,但每一个字都象是重锤一样敲在南宫玲的心头。尤其是那句“救命恩人”,让南宫玲微微一愣。
虽然顾清没有直接救她,但若不是顾清揭露了刘家的阴谋,引来了执法堂和柳家,整个黑石城的幸存者(包括躲在暗处的她)可能都会被刘玄机那个疯子灭口。从某种意义上说,顾清确实间接救了她。
“你……”南宫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顾清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似乎有些遗撼地收起了手中的书卷。
“时辰不早了,我那翠竹峰上还有一炉丹药等着收火。就不打扰师姐雅兴了。”
顾清再次拱手,然后侧身从南宫玲身边走过。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顾清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南宫师姐,你的‘九宫连环阵’虽然精妙,但太过刚硬,缺了一丝变通。若是能在阵眼中添加一枚‘幻心石’作为缓冲,或许那天在黑石城,你能多撑半个时辰。”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去。那背影青衫磊落,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南宫玲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九宫连环阵……缺一丝变通……”
她颤斗着抬起手,掌心之中,正是那面在黑石城最后关头破碎的阵旗残片。那天,她的阵法确实是因为承受不住瞬间的灵力冲击而崩碎的。如果……如果当时真的有一个缓冲点,或许……或许那个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小师妹,就不会死了。
“他……他怎么会知道?”
南宫玲猛地回头,看向顾清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她当时布置那个阵法的时候,周围根本没有别人,只有满地的妖兽尸体和死去的队友。顾清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
除非他在阵法上的造诣,高到了仅凭只言片语的描述,或者仅仅是看了一眼她现在的气息波动,就能推演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个只会投机取巧的斥候吗?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南宫玲突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看通过这个男人。他在穿云舟上的软弱是假的,他在易宝大会上的嚣张或许也是假的。
真正的顾清,就象这洗剑池下的深渊,幽暗、冰冷、深不可测。
“顾清……”
南宫玲紧紧攥着手中的阵旗残片,指节发白。
她原本想要调查顾清,甚至想要揭穿他的真面目。但现在,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敬畏感涌上心头。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如顾清所说,是在“强行探底”。
“罢了……”
良久,南宫玲长叹一口气,将杯中剩馀的残酒洒入池中。
“既然你不想让人看清,那我就当个瞎子吧。只要你不对宗门不利,不对……不对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下手。”
她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离开了洗剑池。她的背影依旧有些佝偻,但步伐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一些。
活着回来的人,谁还没有几个秘密呢?
……
而在另一边,已经走远的顾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南宫世家的小丫头,阵法天赋倒是不错,可惜,心太乱了。”
他刚才之所以点拨那一句,并非是为了眩耀,而是为了——封口。
与其让她带着怀疑不停地试探,不如直接展示一部分实力,让她感到敬畏,感到不可逾越。聪明人往往比蠢人更好控制,因为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南宫玲是个聪明人。
顾清抬起左手,看着指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阵法波动——那是他在擦肩而过时,悄悄从南宫玲身上截取的一丝气息。
“有了这一丝本源气息,日后若是想控制南宫家的护族大阵,倒也多了几分把握。”
顾清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冷漠。
“叙旧结束。接下来,该回去看看陈炎那小子的‘心火’练得如何了。那把火,可是为了迎接那位即将到来的‘贵客’准备的。”
山风呼啸,顾清的身影逐渐融入了翠竹峰的云雾之中,就象是一滴墨,融进了这茫茫的山水画卷,再难寻觅踪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