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粘稠如沥青般的黑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红娘子的意识仿佛变成了一叶在冥河中随波逐流的孤舟,时而被剧痛的浪潮抛上浪尖,时而又被冰冷的麻木卷入深渊。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些早已被她深埋在记忆坟场里的画面,象是一具具从淤泥里翻涌出来的浮尸,带着腐朽与腥臭的气息,不由分说地闯进了她的脑海。
她不再是那个在鬼市呼风唤雨、长袖善舞的红当家,也不再是那个让无数散修为了博她一笑而挥金如土的尤物。
她变回了那个只有六岁的、名字叫“招娣”的小乞丐。
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凛冬,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她赤着一双满是冻疮的小脚,缩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散发着恶臭的烂麻袋。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霉的馒头,那是她刚才在恶狗嘴里抢下来的战利品,为此她的手背被咬得鲜血淋漓。
“招娣,别吃了,留给弟弟吃。”
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伸出手,那手像鸡爪一样干枯,一把夺过了她还没来得及送到嘴边的馒头。那是她的娘亲。
画面一转,不再是土地庙,而是那个人声鼎沸的牙行。
“这丫头虽然瘦了点,但是个美人胚子,洗干净了能卖个好价钱。”
牙婆那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像挑选牲口一样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她看到爹爹手里拿着两串铜钱,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去隔壁的赌坊翻本去了。
她被卖了。
卖进了一家名为“春风楼”的地方。
那里的老鸨不叫她招娣,叫她“红玉”。
“红玉啊,你要记住,咱们女人就象这地里的韭菜,命贱。要想活得好,就得学会把自己的身子当成刀,去割男人的肉,喝男人的血。”
老鸨一边给她涂着劣质的胭脂,一边在她耳边絮絮叨叨。那胭脂的味道很冲,象是烂掉的花瓣混合着猪油,让她几欲作呕。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全是令人作呕的肉色与血色。
她记得第一次被迫接客的那个夜晚,那个满身酒气、肥头大耳的盐商压在她身上,象是一座大山,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哭喊,挣扎,换来的是一顿毒打和三天不许吃饭的惩罚。
她记得那个偷偷教她识字的落魄秀才,那是她黑暗生命中唯一的一束光。可后来,秀才为了帮她赎身,被老鸨指使护院活活打死在后院的井边。她躲在窗户缝里看着,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腕,咬出血来也不敢哭出声。
从那一刻起,那个软弱的红玉死了。
她学会了笑。笑得比谁都媚,比谁都甜。
她学会了狠。
那个雨夜,她用秀才送她的一根磨尖了的簪子,插进了那个正在她身上耸动的老鸨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她一脸,她没有怕,反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从老鸨的尸体上翻出了那本残缺的《红尘炼心诀》和所有的积蓄,一把火烧了春风楼,逃进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市。
鬼市比凡俗界更残酷。这里没有王法,只有弱肉强食。
为了活下去,她象一条野狗一样在泥潭里打滚。她为了半块灵石,可以陪那些散修睡觉;为了抢夺一株灵草,她可以从背后捅死那个刚才还和她称兄道弟的同伴。
她一步步往上爬,踩着无数人的尸骨。
终于,她成了红娘子。她建起了红袖招,成了这鬼市里人人敬畏的“红当家”。她以为自己终于掌握了命运,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活着。
可是……
画面最终定格在那个青衣男子的背影上。顾清。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如铁石的男人。他用一颗毒丹,轻易地粉碎了她几十年来创建起来的骄傲与防线。他让她明白,无论她爬得多高,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她依然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买卖、随意生杀予夺的“招娣”。
“命……”
昏迷中的红娘子,眼角滑落一滴混浊的泪水。
那泪水划过她满是血污和灰尘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碎石上,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轻响。
……
南域极西,幽冥沼泽深处。
这里终年被一层灰蒙蒙的瘴气所笼罩,阳光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屏障,使得整片沼泽常年处于一种阴郁的昏暗之中。沼泽中生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毒草与妖木,偶尔有巨大的气泡从泥沼深处翻涌上来,“咕嘟”一声破裂,释放出令人窒息的毒烟。
而在沼泽的最中心,矗立着一座由无数白骨与黑色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宫殿。
这里,便是令南域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魔道巨擘——血煞门的总坛。
一道凄厉的血光划破了沼泽上空的寂静,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座白骨大殿。
血鸦此时的状态已经不能用“狼狈”二字来形容。他身上的那件像征着血衣楼负责人身份的血色长袍,早已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破布条,挂在焦黑溃烂的躯体上。他的左臂齐根而断,伤口处呈现出诡异的焦炭状,显然是被烈火瞬间烧毁了生机。他的脸上,那张破碎的面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一张布满烧伤、五官几乎融化在一起的恐怖面容。
他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全靠燃烧精血才勉强维持着遁光。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铁砂。
“到了……终于到了……”
血鸦看着下方那座阴森的白骨大殿,眼中闪过一丝对生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降落在殿前的广场上,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罪徒……血鸦……求见门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微弱得几乎被周围的风声淹没。
然而,大殿那扇紧闭的、由整块巨型妖兽头骨雕琢而成的大门,却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一股浓郁到实质化的血腥气,如同潮水般从殿内涌出,瞬间将血鸦包裹。
血鸦浑身颤斗,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向殿内爬去。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显得触目惊心。
大殿内部极其空旷,四周点燃着数千盏长明灯,但那火光并非寻常的橘黄色,而是惨淡的幽绿色。在大殿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水沸腾翻滚,不断有凄厉的哀嚎声从血水中传出,仿佛里面囚禁着无数冤魂。
而在血池的上方,悬浮着一张由白骨与鲜血凝聚而成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全身笼罩在血色迷雾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像条死狗一样爬进来的血鸦。
那便是血煞门的门主,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金丹期大能。
“血鸦。”
一个不辨男女、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直刺血鸦的神魂。
“你让本座……很失望。”
听到这句话,血鸦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象筛糠一样剧烈颤斗起来。他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坚硬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鲜血四溅。
“门主饶命!门主饶命啊!属下……属下并非办事不力,实在是那个红娘子……那个女人太狡猾,太狠毒了!”
血鸦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试图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属下查到了……红袖招确实私吞了刘家的宝库!那里面肯定有门主您要的东西!属下本想逼她交出来,可那个疯女人……她在地下金库里埋了整整一屋子的火药和毒烟符!她……她直接引爆了金库,想跟属下同归于尽!”
“属下……属下拼死才逃出来,就是为了给门主报信啊!那红袖招背后肯定有人!那个所谓的‘新主子’,心机深沉,手段毒辣,绝对不是泛泛之辈!红娘子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血鸦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池翻滚的声音,和血鸦那急促的心跳声。
良久,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东西没拿到?”
血鸦浑身一凉。
“人……也没带回来?”
血鸦的头皮发麻。
“甚至,你连对方背后是谁,都没查清楚?”
这一连串的质问,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象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血鸦的心口。
“门主……属下……属下知罪!求门主给属下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属下这就回去……这就带人去把那红娘子挖出来!就算是把鬼市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东西找回来!”血鸦绝望地嘶吼着。
“机会?”
那笼罩在迷雾中的身影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
“血煞门从不养废物。你既然把事情办砸了,还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活着……也是浪费宗门的灵气。”
话音未落,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起了一根手指。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绚烂的法术光影。
仅仅是指尖轻轻一点。
跪在地上的血鸦,身体突然一僵。他惊恐地张大嘴巴,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仿佛有一团烈火在他的血管里燃烧。
“咕嘟……咕嘟……”
在极度的痛苦中,血鸦的身体开始融化。
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是骨骼。他整个人就象是一根被扔进溶炉的蜡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最后化作了一滩浓稠的血水。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神智一直是清醒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消失,感受着那种灵魂被一点点剥离的绝望。
仅仅三息。
地上再无血鸦此人,只剩下一滩散发着腥臭气息的血水。
王座上的身影轻轻一招手,那滩血水便飞了起来,导入了中央那个巨大的血池之中,成为了那无数冤魂中的一员。
“刘家宝库……红袖招……”
血煞门门主的声音低沉地响起,似乎在自言自语。
“有点意思。一个世俗的青楼,竟然能让我的一名筑基手下折戟沉沙。看来,这刘玄机那个老东西,临死前确实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来人。”
随着一声令下,从大殿的阴影处,无声无息地走出了两道身影。
这两人一高一矮,都穿着血红色的紧身劲装,脸上带着煞气逼人的青铜面具。他们身上的气息,竟然比之前的血鸦还要强横几分,赫然都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他们是血煞门的精英执法者,“血煞双卫”。
“参见门主。”两人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冰冷如铁。
“去一趟鬼市。”
门主的声音淡漠而威严。
“血鸦虽然是个废物,但他说的话,哪怕只有一成是真的,也值得一探。刘家的资源,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尤其是那传说中的‘星辰铁’和‘万灵血丹’残方。”
“去把那个叫红娘子的女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活着,就把她带回来,我要亲自搜魂。如果死了,就把她的尸体炼成血傀,也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
“另外,查清楚她背后的人。不管是谁,敢吞我血煞门的肉,就要做好被灭门的准备。”
“是!”
血煞双卫领命,身形一晃,化作两道血光消失在大殿之外。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血池中的哀嚎声,似乎比刚才更加凄厉了几分。
……
鬼市,红袖招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当第一缕晨曦通过头顶那层层叠叠的断壁残垣,艰难地照射进这片死寂的废墟时,一堆乱石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的咳嗽声响起,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音。
一只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从石缝中伸了出来,死死地扣住了边缘的岩石。那只手原本纤细修长,保养得极好,此刻却指甲翻卷,血肉模糊,象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之爪。
“起……起来……”
红娘子咬着牙,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半块石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内脏更是受到了严重的震荡,每一次呼吸都象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但她还是爬出来了。
她挣扎着坐起身,靠在一根断裂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那夹杂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
活着。
她还活着。
这是劫后馀生的庆幸,但这种庆幸仅仅维持了一瞬,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
昔日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红袖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瓦砾堆。那些曾经挂满红色灯笼的回廊,那些铺着名贵地毯的雅间,那些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大厅……统统都不见了。
只剩下焦黑的木头,破碎的砖瓦,以及……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她看到不远处的废墟里,露出一截熟悉的翠绿色裙摆。那是小翠,那个跟了她五年,总是怯生生地叫她“当家的”的小丫头。此刻,小翠的半截身子被埋在土里,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再远一点,是护卫统领老张的尸体。那个总是憨笑着说要攒钱回乡下娶媳妇的汉子,胸口被掏了一个大洞,死不暝目地瞪着天空。
还有那些姑娘们……
那些平日里只会涂脂抹粉、争风吃醋的姑娘们,她们的尸体散落在各个角落。有的被烧成了焦炭,有的被吸干了鲜血变成了干尸,有的被巨石砸得面目全非。
她们是为了保护这里而死的。为了保护这个她们赖以生存的“家”,为了保护她这个把她们带进火坑的“当家的”。
“啊……”
红娘子张开嘴,想要哭,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喉咙里象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疼痛,窒息。
两行血泪,顺着她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在这修仙界,作为一个弱者想要生存、想要往上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不仅失去了自己辛苦经营半生的基业,更失去了这些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能给她一丝温暖的人。
“都没了……全都没了……”
红娘子颤斗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不远处小翠那冰冷的手指,却因牵动伤口而无力地垂下。
她赢了吗?
是的,她骗过了血鸦,保住了顾清的秘密,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在顾清的棋盘上,她是一枚合格甚至优秀的棋子。
可是,她输了。
输得一干二净,输得彻彻底底。
晨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烧焦的红色纱幔,象是在为这座曾经辉煌的销金窟招魂。
红娘子独自一人坐在尸山血海之中,身影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凄凉。
她没有再流泪。因为她知道,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原本总是带着媚意与算计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灰烬,也是一种在灰烬中重生的决绝。
“顾清……”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欠我的……这笔帐……我会好好记着。”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她挣扎著,从怀里掏出那枚顾清赐给她的“驻颜丹”瓶子。瓶子还在,完好无损。
她紧紧攥着瓶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这就是她现在的全部。一个承诺,一份希望,和一个……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废墟之上,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红娘子的身上。那光并不温暖,反而将她身上的伤口照得更加狰狞。
但她没有躲避。她迎着阳光,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那是野鬼爬回人间的狞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