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雨,从来都不是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水,而是地底岩层渗漏出的阴湿卤水,顺着那些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钟乳石倒挂而下,滴落在布满青笞与污垢的石板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嘀嗒声。
今夜的红袖招,这座往日里笙歌鼎沸、哪怕是子夜时分依旧亮如白昼的销金窟,此刻却象是一头受了重伤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只剩下楼阁飞檐上挂着的几盏惨白的引魂灯,在阴风中摇摇欲坠,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红娘子赤足立于顶楼雅间的窗棂之后,那一袭标志性的大红罗裙在昏暗中红得刺眼,宛如一滩即将干涸的血迹。
她手中的琉璃盏早已捏得粉碎,细碎的晶屑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板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她的目光死死通过窗纱的缝隙,盯着楼下那条死一般寂静的长街。
那里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最爱在墙角寻觅残羹冷炙的野狗都消失了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并不是脂粉香,而是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那是大量鲜血被雨水冲刷后特有的味道。
“当家的,姐妹们都安排在暗阁了,那些‘听话’的护卫也都埋伏在楼梯口。”心腹侍女小翠匍匐在红娘子脚边,声音颤斗得象是风中的落叶,“咱们……真的要跟他们硬拼吗?那可是血衣楼啊……”
红娘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却带着透骨的寒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痉孪的手,惨然一笑:“拼?拿什么拼?咱们不过是一群靠卖笑和耍些小聪明的苦命人,人家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可是小翠,你要明白,咱们现在脖子上套着的链子,另一头攥在谁的手里。”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顾清那张清秀却冷漠如冰的脸庞,以及那颗每隔七日便让她如堕地狱的“三尸脑神丹”。
对于红娘子来说,血衣楼固然可怕,那是明晃晃砍过来的刀;但顾清更可怕,那是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而且连魂魄都逃不掉。
她没得选,顾清要她演戏,要她把这潭水搅浑,她就必须演得比真的还真,哪怕是用命去填。
“来了。”
红娘子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破门声,也没有喊杀震天的气势。红袖招那一扇厚重的、镶崁着铜钉的朱漆大门,就象是被岁月侵蚀了千年的朽木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地的木屑粉尘。
在那漫天飞舞的尘埃中,数十道身穿猩红血衣、脸上戴着无面面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飘了进来。他们的脚不沾地,行动间没有丝毫声息,唯有那一股股如同实质般的煞气,瞬间将大厅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为首之人,正是血衣楼在鬼市的负责人,血鸦。
他依旧是一身血色长袍,脸上的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负手而立,站在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珊瑚盆景前,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折下了一枝红色的珊瑚,放在指尖轻轻碾碎。
“红当家,既然没睡,何不下楼一叙?”
血鸦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并没有动用多少灵力,却穿透了层层楼板,清淅地在红娘子的耳边炸响,震得她气血翻涌。
红娘子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用的、媚意横生却又带着几分精明的笑容。她推开房门,款款走下楼梯,每走一步,腰肢便如风中柳絮般摆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风情,也是她此刻唯一的铠甲。
“哟,这不是血鸦大人吗?”红娘子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手中的团扇轻掩红唇,眼神流转,“这么晚了,大人带着这么多兄弟闯进奴家的闺房,可是想点哪位姑娘的牌子?只是咱们红袖招有规矩,这半夜砸门,价钱可得翻倍呢。”
血鸦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红娘子,就象是在看一只还在卖力表演的猴子。
“红娘子,明人不说暗话。”血鸦随手丢掉手中的珊瑚粉末,语气森然,“黄鼠死了,死在我的地盘上,死于你的‘红尘迷魂烟’。这笔帐,我可以不算。但我血衣楼丢了面子,得找补回来。听说刘家的宝库在你手里,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个全尸,甚至让你继续做这鬼市的老鸨。”
“大人说笑了,奴家不过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哪里见过什么刘家宝库?”红娘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抓着栏杆的手指已经泛白,“若是为了黄鼠那个烂赌鬼,奴家赔些灵石便是,何必动刀动枪的?”
“冥顽不灵。”血鸦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轻轻摇了摇头,“你以为你背后那个所谓的‘新主子’能保得住你?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我血衣楼不过是‘血煞门’在世俗的一把刀。在这南域,除了三大宗门,还没人敢吞我血煞门看上的肉。”
“血煞门?!”
这三个字一出,红娘子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瞬间变得煞白。她虽然身处底层,但也听说过这个凶名赫赫的魔道宗门。那是一个以杀证道、以血炼魂的庞然大物,行事之残忍毒辣,比之森罗宗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来血衣楼的背景竟然如此之深!
“现在知道怕了?”血鸦嗤笑一声,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红娘子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掌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咳咳……”红娘子双脚乱蹬,双手死死抓住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筑基期与炼气期的差距,在这简单的一抓之下暴露无遗。
“最后一次机会,东西在哪?”血鸦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红娘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她知道,无论交不交,自己今晚都很难活命。交了,顾清会让她生不如死;不交,血鸦会杀了她。既然都是死,那不如赌一把!
“在……地狱里!”
红娘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随后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血鸦的面具上。
“动手!”
随着她一声嘶吼,整座红袖招大楼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
无数道粉红色的光柱从楼板、墙壁、立柱中喷涌而出,瞬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个大厅笼罩在内。这是红袖招的护楼大阵——“红尘炼心阵”,也是顾清在离开前特意帮她改良过的杀阵。
那些原本看起来只是装饰的轻纱幔帐,此刻突然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坚韧无比的红绫,如灵蛇般缠向大厅内的血衣楼杀手。
“雕虫小技!”血鸦冷哼一声,护体血光一震,将喷在面具上的精血震散。但他没想到的是,那口精血中竟然混合了“化灵散”,虽然不能伤他,却让他的护体真元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是这一瞬间,红娘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尖锐的金簪,那是顾清赐给她的下品灵器“破魂针”。她拼尽全力,狠狠刺向血鸦的手腕。
“嗤!”
金簪刺入皮肉,虽然只是入肉三分就被血鸦的骨头挡住,但那股钻心的剧痛还是让血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红娘子趁机跌落在地,狼狈地向后翻滚,同时大喊:“杀!”
埋伏在暗处的数十名护卫和那些经过训练的侍女瞬间冲了出来。他们虽然修为不高,大多只是炼气中期,但胜在熟悉地形,且手中都拿着顾清提供的特制毒粉和暗器。
一时间,红袖招内喊杀声四起,毒烟弥漫,粉红色的迷雾与猩红的血光交织在一起,将这座销金窟变成了修罗场。
“找死!”
血鸦看着手腕上的伤口,眼中杀意暴涨。他堂堂筑基修士,竟然被一个炼气期的女人伤了?这是奇耻大辱!
“血煞魔影!”
血鸦怒吼一声,双手结印。只见他背后的影子突然扭曲拉长,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乌鸦,发出刺耳的尖啸,猛地扑向人群。
“啊——!”
几名冲在最前面的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血色乌鸦穿胸而过,浑身精血瞬间被吸干,变成了几具干尸。
“都给我死!”
血鸦如入无人之境,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必定带走一条人命。红娘子引以为傲的“红尘炼心阵”在他面前虽然有些干扰作用,但根本无法阻挡筑基期修士的绝对力量。
红娘子躲在阵法内核,看着自己辛苦培养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心在滴血。那些平日里只会涂脂抹粉的姑娘们,此刻却拿着匕首,红着眼睛扑向那些杀手,然后像花朵一样被无情地摧残、凋零。
“还不够……还不够……”
红娘子咬着牙,眼中满是血丝。她知道这些牺牲是必须的,她要拖住血鸦,要让他觉得这里真的藏着天大的秘密,要让他付出代价。
“血鸦!你要的东西就在地下密室!有本事就去拿!”
红娘子尖叫一声,转身冲向了楼梯口的一处暗门。那里通往红袖招的地下金库,也是她布置的最后陷阱。
“想跑?”血鸦冷笑一声,一掌拍碎拦路的一名护卫,身形如电,紧追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地下信道。这里的空间狭窄,血鸦的速度优势无法完全发挥,而红娘子凭借着对机关的熟悉,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血鸦的攻击。
终于,两人来到了最深处的金库大门前。
那是一扇巨大的精铁大门,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这就是你们藏东西的地方?”血鸦停下脚步,并没有急着上前,而是谨慎地用神识扫视着四周。
“没错。”红娘子背靠着大门,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血丝,惨笑道,“刘家的宝库就在里面。但是……你拿不走。”
“笑话。”血鸦不屑道,“区区一道铁门,还能挡住我不成?”
他抬起手,掌心血光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血手印,狠狠拍向大门。
“轰!”
一声巨响,精铁大门轰然倒塌。
然而,门后并没有堆积如山的灵石,也没有珍稀的法宝。
只有一屋子的——火药。
那是凡俗界的黑火药,混合了烈性的“爆炎符”和“毒烟珠”。这是红娘子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也是同归于尽的手段。
“你这个疯女人!”
血鸦瞳孔猛地收缩,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这么狠,在自己老巢底下埋了这么个火药桶。
“一起死吧!”
红娘子脸上露出了一个凄美而疯狂的笑容,手中毫不尤豫地捏碎了引爆符。
“不——!”
血鸦惊恐大吼,身形暴退,同时将全身灵力疯狂注入护体真元,甚至祭出了一面血色的小盾挡在身前。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地底深处响起。整个鬼市的地面都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发生了地震。
红袖招的地下金库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剧毒的烟雾,顺着信道疯狂涌出,将沿途的一切都撕成了碎片。
地面上,红袖招的主楼也因为地基的崩塌而轰然陷落,半边楼体坍塌,扬起漫天的尘土。
许久之后,尘埃落定。
废墟之中,一只焦黑的手猛地推开了一块断裂的石板。
血鸦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他身上的血色长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那张面具也碎了一半,露出一张布满伤痕、狰狞恐怖的脸。他的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浑身更是布满了烧伤和毒疮。
“疯子……都是疯子……”
血鸦大口喘息着,眼中满是怨毒与后怕。若不是他有一件保命的顶阶法器护身,刚才那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看着眼前这片废墟,咬牙切齿。
“红娘子……算你狠。”
他没有再停留,甚至顾不上那些还在废墟中哀嚎的手下,拖着重伤的身躯,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这一次,血衣楼可谓是损兵折将,不仅什么都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他必须立刻回去疗伤,并向宗门汇报这里的情况——那个所谓的“新主子”,绝对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连手下都调教得如此疯狂。
而在废墟的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口处。
红娘子满脸是血,气息奄奄地躺在乱石堆里。她的双腿被一块巨石压住,早已失去了知觉,身上更是多处骨折,内脏受损严重。
在引爆的前一刻,她跳进了顾清之前特意让她挖的一条逃生暗道。虽然躲过了爆炸的内核冲击,但馀波依然让她重伤垂死。
“咳咳……”
红娘子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线微弱的天光。
她没死。
“我……活下来了……”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她赌赢了。
她不仅保住了顾清的秘密(虽然那个所谓的宝库是假的,但她现在的行为坐实了秘密的存在,也掩盖了真正的转移路线),更重要的是,她在顾清面前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她不是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而是一条敢于咬死狮子的疯狗。
“主人……红玉……没让您失望吧……”
她呢喃着,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她即将昏迷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一只灰色的灵鸽,穿过废墟的缝隙,落在了她的胸口。
那是王虎留下的连络灵兽。
红娘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已碎裂的玉佩,那是顾清给她的信物。她将玉佩塞进灵鸽的脚环里,然后手一松,彻底陷入了黑暗。
灵鸽扑棱着翅膀,飞向了遥远的翠竹峰。
这一夜,鬼市红袖招化为废墟。血衣楼锻羽而归,血鸦重伤。红娘子生死不知。
而在那废墟之下,掩埋的不仅仅是尸体和财富,更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南域的巨大风暴的引线。血煞门这个庞然大物,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小小的角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