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翠竹峰,沉得象一块化不开的铁。
自从顾清宣布闭关的那一刻起,这座孤悬于青云宗边缘的山峰便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护山大阵被开启到了极致,那一层层肉眼难辨的青色光幕,如同呼吸般吞吐着周围的天地灵气,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近乎真空的力场之中。
山风吹过,竹林不再发出沙沙的声响,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仿佛连时间流经此处时,都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洞府深处的密室里,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
这里原本是用来储藏灵酒的地窖,阴暗潮湿,但此刻,这里却变成了一座炼狱般的溶炉。顾清盘膝坐在一块巨大的“赤阳暖玉”之上,这块玉石是他从刘玄机的储物戒中翻出来的,平日里只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便能让一座寒室温暖如春,而此刻,整整一张床大小的赤阳暖玉,却在顾清体内溢出的恐怖热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响。
在他的面前,悬浮着一团色彩斑烂却又极其不稳定的液态金属。
那不是普通的凡铁,而是汇聚了顾清目前所能拿出的所有身家性命。
最内核的那一团幽蓝色液体,是来自天外的“星辰铁”,它虽然只有拳头大小,却重达千斤,即便在高温下融化成了液体,依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与磁场,不断排斥着周围的一切;包裹在星辰铁外围的,是一层赤红色的铜汁,那是王虎跑遍了鬼市才收来的“赤炼铜精”,它躁动、狂暴,象是一头还没有被驯服的野兽,不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而在最外层,则是无数点白色的骨粉,那是三阶妖兽的脊骨研磨而成,它们在高温下并没有化为灰烬,而是变成了一种粘稠的胶质,试图将那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强行粘合在一起。
顾清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汗水刚刚渗出,就被高温瞬间蒸发成白雾,缭绕在他的眉宇之间。他的双眼紧闭,左眼皮下的眼球在剧烈颤动,那是因为他正在透支神识,进行着一场精细到毫巅的微观操作。
炼器,尤其是炼制一把能承载“逆鳞”剑意、配合“修罗剑骨”使用的本命飞剑,其难度丝毫不亚于一场生死搏杀。
“还是太躁了……”
顾清在心中喃喃自语。他的神识化作无数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那团在半空中左冲右突的液态金属。星辰铁的极寒与赤炼铜精的极热,就象是两个势不两立的仇人,一旦接触就会引发剧烈的爆炸。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爆炸的临界点上,找到那个稍纵即逝的平衡。
顾清猛地睁开双眼,左眼瞳孔深处的暗金阵图疯狂旋转。一股灰败的死气顺着他的指尖射出,精准地打在那团赤红色的铜汁上。原本狂暴的铜汁在这股死气的侵蚀下,瞬间失去了活力,颜色变得黯淡,那种要炸裂的趋势也被强行压了下去。
紧接着,顾清右手一翻,一股生机勃勃的青光涌入那团幽蓝色的星辰铁液中。原本高冷排外的星辰铁,在生机的滋养下,竟然变得柔和了几分,开始缓缓向外扩散。
一枯一荣,一生一死。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且枯燥的过程。每一息的流逝,都在消耗着顾清海量的灵力与心神。他的丹田气海内,那座黑白莲台正在疯狂运转,贪婪地抽取着密室内的每一丝灵气来补充消耗。若非他事先在密室里堆放了整整五千块中品灵石,恐怕此刻早已因为灵力枯竭而被反噬成重伤。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
那团液态金属终于不再躁动,而是开始缓缓融合。红与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紫黑色,表面流转着如同星空般深邃的光泽,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细密的符文在其中生灭。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最关键的一步,是“赋灵”。
一把剑,若是没有魂,那便只是凡铁,充其量是一把锋利的工具。而顾清要的,是如臂使指的延伸,是能斩断筑基后期护体真元的獠牙。
“逆鳞,出来!”
顾清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抬起左臂,那条融入了星辰铁的左臂在这一刻变得通体透明,骨骼深处那把黑色的剑丸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渴望已久的清越剑鸣。
“嗡——!”
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影,从他的左手掌心缓缓钻出。那不是实体的剑,而是纯粹由杀意、煞气以及顾清对剑道的感悟凝聚而成的“剑意”。
这道剑意一出现,整个密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墙壁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那团悬浮在半空的剑胚仿佛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开始本能地颤斗、收缩,想要逃离。
“跑得了吗?”
顾清冷笑一声,左手猛地一握,直接抓住了那道黑色的剑意,然后毫不尤豫地,将其狠狠拍入了那团剑胚之中。
“轰!”
密室剧烈震动,仿佛发生了一场小型的地震。
剑胚在剑意入体的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抗。它疯狂地膨胀、扭曲,表面炸开一道道裂纹,想要将这个外来的“强盗”挤出去。
“给我老实点!”
顾清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本命精血的血雾喷在剑胚之上。
“以血为媒,以骨为引,炼!”
他不再顾忌灵力的消耗,双手结出一个个古老而晦涩的手印,每一个手印打出,都会在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血色残影。这些手印如同一道道锁链,层层叠叠地缠绕在剑胚之上,强行将那躁动的剑意封死在里面。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炼制手法,名为“血炼”。它需要炼器者将自己的精血、神魂乃至一部分寿元,都熔炼进法宝之中。
这样炼出来的法宝,虽然威力巨大且与主人心意相通,但一旦法宝受损,主人也会受到重创。
但顾清不在乎。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想要获得超越常理的力量,就必须付出超越常理的代价。
随着最后一道手印的落下,那团剑胚终于停止了挣扎。它开始缓缓拉长、塑形,逐渐显露出一把剑的轮廓。
那是一把极其古怪的剑。
它没有剑格,剑身狭长而直,通体呈现出一种吸光的暗哑黑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凸起的暗红色纹路,而在剑脊的中央,有一条贯穿始终的幽蓝色细线,那是星辰铁的精华所在。
它不漂亮,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狰狞。它不象那些世家公子腰间挂着的装饰华丽的飞剑,它更象是一根用来杀人的铁条,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煞之气。
“成了……”
顾清看着悬浮在面前的这把剑,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欣慰。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一种血脉相连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他能感觉到,这把剑就象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甚至能听到剑身内部那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律动声。
“以后,你就叫‘逆鳞’。”
顾清轻声说道。
剑身微颤,似乎在回应这个名字。
但顾清并没有立刻出关。炼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还需要温养。
他将“逆鳞”剑收入丹田,悬浮在那座黑白莲台之上,利用自身的道基之火日夜淬炼。
……
山中无日月。
当顾清在密室中与炉火、剑意搏斗时,外面的世界却已经翻了天。
内门大比的消息,就象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整个青云宗,从内门到外门,从长老到杂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即将到来的这场盛会上。
翠竹峰的山脚下,这些日子变得格外热闹。
不少好事的弟子,甚至是其他峰的探子,整日里在翠竹峰周围徘徊,对着那封锁大阵指指点点。
“那个顾清,到现在还没出来?不会是怕了吧?”
“我看悬。听说他虽然筑基了,但毕竟是靠着奇遇强行提升上来的,根基不稳。这次大比,萧家和赵家可是放了话,要让他在擂台上好看。”
“是啊,赵无极师兄虽然……虽然陨落了,但赵家这次派出的可是赵无极的堂兄,赵天霸!那可是筑基中期的体修,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据说连二阶上品的飞剑都砍不动他的皮!”
“还有萧尘,听说他最近得了一枚神丹,修为虽然没有突破,但一身血气暴涨,整个人变得跟个魔头似的,见谁咬谁。”
“顾清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守在山门前的王虎充耳不闻。
他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护山大阵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笑眯眯地看着那些探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胖子?”王虎吐出一口瓜子皮,翻了个白眼,“想打听消息?行啊,一块中品灵石一个问题,童叟无欺。”
而在王虎的身后,那扇紧闭的山门内,红娘子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正在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刚刚分拣好的灵草。
她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些微跛,但不影响行动。这段日子,她在翠竹峰过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枯燥。
每天除了帮王虎整理帐目,就是帮苏婉处理灵草,剩下的时间,她都在修炼顾清给她的《红尘素心诀》。
这门功法确实神奇。虽然去掉了原本采补的捷径,修炼速度慢了不少,但修炼出来的灵力却变得精纯无比。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驳杂的火毒正在一点点消散,那层困扰了她多年的筑基瓶颈,似乎也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
“红玉,你说主人这次能赢吗?”
月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中依旧抱着那把不离身的短剑,目光看着山顶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红娘子放下手中的灵草,抬起头,看了月姬一眼。
“赢?”红娘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你跟了主人这么久,什么时候见他做过没把握的事?”
“可是这次不一样。”月姬皱眉道,“这次是阳谋。所有人都盯着他,所有的手段都摆在台面上。他不能用毒,不能偷袭,只能在擂台上硬碰硬。而且……我听说,这次回来的真传弟子里,有一个叫‘李青云’的,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也是下一任宗主的有力竞争者。他对主人似乎很有成见。”
“成见?”红娘子笑了,“在这修仙界,所谓的成见,不过是因为利益分配不均罢了。那个李青云针对主人,无非是因为主人动了刘家的蛋糕,而那块蛋糕,原本可能是留给他的。”
红娘子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至于能不能赢……”
她转过身,看着那笼罩在云雾中的山顶。
“对于主人来说,赢并不是目的。目的是让那些想吃他肉的人,崩掉满嘴的牙。”
“而且……”红娘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总觉得,主人这次闭关出来,会变得更可怕。那天他带我回来的时候,我虽然昏迷了,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连鬼神都要退避三舍的煞气。”
月姬沉默了。
她也感觉到了。这几天,虽然隔着重重阵法,但山顶传来的那种压迫感,让她这个筑基期的杀手都感到心惊肉跳。
那种感觉,就象是有一头远古凶兽正在苏醒。
……
距离大比还有三天。
翠竹峰顶的云雾,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原本白茫茫的雾气,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那不是灰尘,而是一种枯败的死气。
紧接着,洞府周围的那些紫竹,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靠近洞府的竹子,叶片迅速枯黄、卷曲、脱落,仿佛在一瞬间经历了秋冬的肃杀;而稍微远一点的竹子,却疯狂地生长,嫩绿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高,甚至开出了罕见的紫色竹花,透着一股妖异的生机。
一枯一荣,生死界限分明。
这一幕,让一直守在洞府外的月姬和红娘子看得目定口呆。
“这是……道韵外溢?”红娘子倒吸一口冷气,“主人他……到底在修炼什么功法?竟然能影响天象?”(其实是怨气太多了)
“别说话。”月姬神色凝重,手按在剑柄上,“退后。”
两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出了百丈开外,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洞府深处传来。
那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桎梏被打破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令人颤栗的神识波动,如同一场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座翠竹峰。
山脚下的王虎正在打瞌睡,被这股波动一冲,整个人直接从马扎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乖乖……这是啥动静?地龙翻身了?”
而在山顶,那扇紧闭了整整一个月的石门,终于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什么气冲斗牛的异象。
只有一个穿着一身简单青衫的年轻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面容依旧清秀,甚至比闭关前还要白淅几分,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常年不见阳光的书生。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象是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但是,当他走出石门的那一刻,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枯荣之间挣扎的紫竹,突然全部静止了。
风停了。
云散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顾清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久违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左眼是正常的黑色,但右眼……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象是盲人的眼睛,又象是蕴含着无尽的死寂。
但仅仅是一瞬,那灰白色便隐没下去,恢复了正常。
“恭迎主人出关!”
月姬和红娘子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跪拜。
顾清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时间差不多了。”
顾清伸出手,看了看自己那修长如玉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之中,隐隐有一道黑色的细线在游走,象是一条活着的游鱼。
“王虎。”
顾清开口唤道。
山脚下的王虎听到召唤,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上来。
“主人!您可算出来了!那帮孙子都在传您怕了,不敢出来了呢!”王虎气喘吁吁地说道,但当他看到顾清的那一刻,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劳骚瞬间咽了回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直视顾清的眼睛。那种感觉,就象是一只兔子面对着一只巨龙,本能地想要臣服。
“让他们传吧。”顾清淡淡道,“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谁还能站着说话。”
“收拾一下。”
顾清转过身,目光投向那遥远的主峰,那里已经隐隐传来了战鼓的轰鸣声。
“带上我的剑。”
“我们去……练剑。”
“是!”
众人齐声应诺。
一行人,沿着山道,向着后山走去。
顾清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尘土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不染丝毫。
这就是筑基期。
这就是……枯荣剑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