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沉在昏影尽头,最后一抹微光被钢筋切割成碎屑般的灰。他睁眼时,世界只剩单色素描,连血色都是暗褐。
萧凡在钢筋堆里苏醒。
赤裸的身体贴着冰冷锈蚀的金属,寒意从每个毛孔往骨头里钻。他试图撑起身,左臂传来骨裂的剧痛。那截小臂像被拧断的藤条,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肋骨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被迫改用“碎喘”:两片肺叶像被玻璃碴夹住,每次换气都只敢吸到喉头,再象犬类一样短促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我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问题在空荡的脑海里回旋。只有风声刮过废墟的呜咽,和另一种声音。
嘶。
皮革摩擦石板的声响。
他猛地转头。
东侧廊柱的阴影里,数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爬出。它们四肢着地,动作却异常协调,皮肤呈腐败皮革的灰褐色,手掌异化成尺长的骨爪,尖端滴落黄绿色黏液,落在石板上发出嗤嗤轻响,蚀出一个个浅坑。
他喉咙里突然挤出两个音节,“墟尸”。象有人从他嘴里扒出陌生单词,随即一阵剧痛刺穿太阳穴。
三头怪物同时抬头。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凹陷的黑洞,却精准地盯住了他。血腥味,他自己的血正从大腿外侧的伤口渗出,在空气中扩散。
喉咙里发出湿漉漉的咕噜声。它们加速爬来。
萧凡跟跄后退,左臂的剧痛让他身形晃了晃。他扫视四周。广场原不过百步方圆,楼骸倒塌后留出一片荒原;他的目力尽头,只剩喷泉残顶的一抹弧。
最近的掩体太远了。
等等。眼角馀光瞥见脚边不远处,一根锈蚀的钢筋半埋在碎石里,末端还粘着干涸的水泥块。长度约莫齐胸,小臂粗细,一端带着参差的断口。
最近的怪物已经扑到极近处,直立而起,胸腔张开露出暗红色搏动的光斑。骨爪带起腥风,直取面门。
萧凡身体先于思考动了。疼痛让他弹了起来,向右翻滚;断折的左臂砸在地上,剧痛让眼前炸出金星。骨爪擦过后背,刮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他咬牙用右臂撑地,连续翻滚两次,停在那根钢筋旁。右手抓住钢筋,冰凉粗糙,但左臂的剧痛让他使不上力。他用胸口压住钢筋尾端,右肩猛然下沉,以整个身体的重量为锤。
钢筋从碎石中松动,带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抽出的瞬间,第二只怪物从侧面扑来。他单膝跪地,右臂肌肉贲张,将钢筋对准扑来的身影狠狠捅出。
噗嗤。
钢筋从怪物张开的胸腔刺入,尖端撞上硬物。手腕本能微调角度,从肋缝间滑入,穿透背后腐肉,锈蚀的尖端从背后透出半尺。暗红色的光斑疯狂闪铄几下,熄灭了。怪物瘫软下去,挂在钢筋上。
每刺灭一颗红烬,怪物胸腔便泄出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像断弦的琴码,让周遭同类动作迟滞一瞬;这成了他苟延的节拍器。
萧凡咬牙抽回武器,腐血和粘稠的液体顺着钢筋滴落。动作流畅得不象第一次。
但左臂的伤势拖慢了平衡恢复。他跟跄后退,第三只怪物已从正面压来。
来不及闪避。
萧凡侧身,用右肩硬扛撞击,同时钢筋横摆,用粘着水泥块的粗端狠狠砸向怪物头颅。
咔嚓。
骨裂的闷响。怪物头颅后仰,黄绿色的腐液从口腔喷溅。萧凡侧头避开,腐液溅在石板上,迅速蚀出蜂窝状的坑洞。
他喘息着后退,拔出钢筋,摆出防御姿态。
左臂骨折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开始摇晃。
嘶嘶嘶。
更多声音。
近处嘶吼叠成三重唱,更远处的瓦砾里还有碎声滚落;他粗略估成“一群”,却知道那数字只会更多。整个广场四周的废墟里,灰褐色的身影正源源不断地涌出。它们全都转向萧凡的方向,空洞的眼框锁定这个广场中心唯一的活物。
兴奋的尖啸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金属片在玻璃上刮擦,刺得耳膜发痛。所有怪物的胸腔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光斑疯狂搏动。
然后它们动了。
是狂奔。
四肢着地,骨爪在石板上刨出火星,速度快到拖出残影。远处的怪物在几次心跳间就冲过半座广场,从四面八方扑来。
萧凡被围在日晷基座旁,背靠冰冷的石盘。
退无可退。
他握紧手里的钢筋,边缘粗糙的锈痕割着手掌。迷茫和头痛还在撕扯意识,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浮现。耳朵本该分不清前后,可此刻每一道爪音都象用烙铁在他脑后刻出方位;大概是求生的本能撬开了身体深处的某个开关。
身陷绝境,心跳却异常平稳。
呼吸被迫维持在短促的碎喘节奏,视野聚焦,周遭的一切变慢。他能看清最近那只怪物骨爪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
第一波怪物同时扑至。
萧凡动了。
右脚蹬地,身体向左前方切入,钢筋精准地捅入最左侧怪物的眼框,深入颅腔。抽出的瞬间顺势下蹲,躲过右侧两只的扑击,钢筋横扫,锈铁斜口砸进一只怪物的踝缝,像凿子劈进湿木,再猛地一撬;踝节反向折叠,韧带发出弓弦崩断的脆响。
起身,后仰,骨爪从面门上方三寸掠过。他借势后翻,单手撑地,右腿如鞭般绞住一只怪物的脖颈,腰腹发力。
咔嚓。
颈骨折断的脆响。
但更多的怪物已经涌到。
骨爪从四面八方袭来。萧凡在包围圈中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以厘米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命中关节或要害。钢筋时而捅,时而砸,时而撬,动作简洁高效致命。
但这具身体重伤未愈。
左臂无法承力,右臂的虎口被钢筋反震撕裂,肋骨断裂处每一次碎喘都如刀割。体力在飞速消耗,动作开始变慢。
背部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血浸透皮肤。
视野里涌出墨汁般的黑点,他咬碎舌尖,用痛觉把血流硬生生顶回头脑;这种野蛮自救最多换来几次心跳的清醒。
一只怪物的骨爪刺穿了他左肩,将他钉在日晷石盘上。剧痛炸开,眼前瞬间发黑。另一只怪物的利齿咬向脖颈。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胸腔。
要死在这里了。
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为什么在这里都不知道。
就这样死在无名广场,被这些怪物分食。
就在利齿触及皮肤的刹那。
眉心骨缝骤然炸开剧痛,像头骨从内部被劈开。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他无法理解的力量自眉心深处轰然苏醒,撕裂而出。
以他为中心,先是一道灰白闪光,空气被瞬间抽得稀薄近乎真空;所有声音被倒吸进爆心。
而后,尘化波纹扫过广场。
所有怪物胸腔的红烬在同一心跳内过载,反向引燃整体共振。波纹所过之处,杂草爬虫坍成尘糜,机械锈蚀成渣,人影化为飞絮。
两次心跳后,反冲的气浪把废墟掀成环形沙墙,远处楼面的玻璃尚未落地便被二次震碎。地面砂砾熔成玻璃般的光滑硬壳,在晨光下泛起陶瓷冷光。
尘化波纹扫过的范围,恰好把这片荒原连同外环的断墙一并剃成秃地。扫荡之内,唯馀建筑空壳与遍地细腻的骨瓷雪。
萧凡呆滞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虚抬着。
那股力量碾了过去。
而后,骨髓深处传来被抽干的酸涩感,象所有精力瞬间蒸发。视野急速发灰收窄,耳中万籁俱寂。
昏迷前,眼底被强光灼出一道残影:银亮长针拖着细线直坠,象有人用焊枪在他视野中央烙下一道灼痕。
光线从黎明变成清晨。
东方泛出蟹壳青的一线,距日出尚早,却足够让废墟的轮廓浮出纸面。
死寂笼罩着这片被剃平的死亡圆域。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骨瓷雪,踩上去会发出脆裂轻响。
东面,数台银白色的人形机械降落在圆域边缘。胸腔处蓝色能量内核疯狂脉动,扫描着地面硬壳的特殊残留。
西侧废墟的高点,几个穿灰袍的身影无声浮现。为首者手持骨杖,杖头晶体散发锈红光芒,正低声吟诵着什么。
南面天空,侦察战机悬停,投下球形飞行器。飞行器掠过地面,带起螺旋状的尘糜。
北面,装甲车停下,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冲出创建警戒圈。队长蹲下,戴手套的手指捻起一撮冷烬,在手持设备上快速分析。
而在极远处的移动指挥车里,值班员盯着屏幕。画面来自广场边缘,一处被倒塌雕塑挡住的裂缝中,一只机械甲虫的多重复眼正亮起幽绿光。
它覆着多层坚硬的壳,结构就象深海里能缓冲巨力的贝壳,表面暗淡,几乎不反射任何光芒。在波纹抵达前,它钻进厚铸铁管,依靠外壳一层层的构造和能将冲击力道引开的特性卸掉大半冲击,此刻背壳上仍留着一道焦黑裂痕。
它已经在那里观察了很久。
从萧凡苏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