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次呼吸的循环,也可能是半场梦的长度。
最先回来的是声音,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纸。
然后逐渐清淅。风声,碎石滚动声,还有说话声。很多说话声,来自不同方向,有的近,有的远。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淅,右耳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刺痛,他下意识偏头,但左耳同样被灌入尖锐的合成音。
血从耳朵里渗出来,温热的,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他咬紧牙关,用意识对抗这种过载。
他听到北面一个年轻的声音:“头儿,这些…全都变成灰了。”声音带着金属腔调,像通过面罩过滤器传出,伴有能量武器充能的低频嗡鸣。
另一个沉稳的声音:“不是灰。是风化后的残留物。扫描显示,分子结构完全崩解了。”
短暂的仪器嗡鸣声。
“能量读数还在衰减。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不知道。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总部命令,如果发现幸存者或异常源,优先回收。那边那个昏迷的男的,就是回朔现象的中心点。”
“要带他走?”
“废话。这种级别的异常现象,价值无法估量。快,趁其他势力还没……”
话音未落,西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冷笑。
那声音象是声带被砂纸磨过,每个音节都拖长,带着骨杖敲击地面的闷响作节奏:“回收?第…七垒城的鬣狗,什么时候这么猖狂了?见到圣物就想叼走?”
北面的士兵队长声音立刻紧绷:“归墟教的疯子。你们也配谈圣物?躲在废墟里拜那些骨头架子的邪教徒。”
空气传来血腥味和焚香味,西面那些人身上的味道。
“邪教?”西面的声音更冷了,“等吾主降临,你们这些被钢铁圈养的蝼蚁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警告。”
东面一个新的声音插入。
这个声音没有情绪,平直,机械,每一个字间隔精确如钟摆,伴随机械关节转动的规律咔嗒声:“根据第七区异常现象处置条例,优先接管进行危险性评估。第七垒城士兵,归墟教信徒,请立即退至安全距离。重复,请立即退至安全距离。”
北面的士兵队长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穹核的单位也来了?还搬出临时条例?”
机械声音没有波动:“条例已获通过,具备法律效力。最后警告,请立即退至安全距离。”
空气传来臭氧味,能量武器充电的味道。
“如果我们不退呢?”
“将视为对生产单位在第七区执法权限的挑衅,激活防卫协议。”
空气瞬间凝固。
萧凡的意识在这层层对话中挣扎着浮出黑暗。他还没睁开眼睛,但听觉异常清淅,能分辨出每个声音的方向,距离,甚至说话者微小的呼吸变化。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北面:回收,异常源。
西面:圣物,吾主。
东面:条例,警告。
这些声音象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被围了。
四面八方,至少四方势力,全都盯着他,这个躺在死亡圆域正中心昏迷不醒的人。
脑海深处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记忆碎片翻涌。昏迷前空气的扭曲,掌心发烫的烙印,视野内一切生命风化成尘的景象。
是我干的。
不,不是我。是寄宿在我体内的东西干的。
耳边争吵在升级。
西面的归墟教信徒声音里透出狂热:“僭越者!此乃吾主归墟之力的显化!凡血肉之躯,触之即化尘埃!此子当迎回圣坛,献予吾主!”
“献祭?”北面的士兵队长敏锐地抓住话里的信息,“你们知道这力量的源头?吾主是谁?”
“跪伏皈依,或将见证你们的城垒如何凋零为迎接吾主降临的沃土。”
东面的机械声音突然插入:“检测到关键词…归墟…显化。数据库比对中,比对完成。相关信息保密等级,绝密。警告,所有非授权人员请立即离开,否则将激活强制清除程序。”
“绝密?”士兵队长冷笑,“穹核的,你们到底隐瞒了多少关于归墟的东西?”
“最后警告。”
“那就试试看!”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东面传来能量武器充能的低沉嗡鸣,西面响起骨杖敲击地面的闷响和含糊的诵念,北面有枪械上膛的脆响。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尖啸,不是生物能发出的声音,是金属撕裂空气的爆鸣。
萧凡猛地抬头。
三道银白色光束从云层中垂落,精确命中广场东西北三个方向的边缘。没有爆炸声,只有高频的嗡鸣刺穿耳膜,接着是空气被瞬间加热的灼烫气浪,像无形的墙拍在脸上。
东面三台机械单位站立的地方,地面变成蓝白色的熔融态,金属外壳直接汽化成银色蒸汽。
西面灰袍人所在的废墟,岩石和钢筋像蜡一样融化流淌,那几个身影在锈红护罩中挣扎一秒,护罩碎裂,人形在强光中拉长扭曲消失。
北面士兵的装甲车被命中,车体从中间断开,断口赤红,后半截在惯性下滑出很远,撞进建筑里。
然后是冲击波。
萧凡被看不见的巨手抓起,向后甩飞。身体砸穿药店橱窗,玻璃碎片在身后如瀑布般溅落。背部撞上货架,木质架子断裂的咔嚓声和肋骨剧痛同时炸开。
他蜷缩在废墟里,耳鸣尖锐,嘴里全是铁锈味。通过破碎的橱窗,看到广场方向升起三根蓝白色光柱,光柱顶端连接着云层中三个模糊的银白轮廓。
短暂的死寂。
然后才是声音,迟来的爆炸轰鸣,混杂着人的惨叫,机械短路的噼啪,和一种粘稠的,血肉被高温瞬间碳化的嘶嘶声。
耳边断续传来远方的话。
北面断断续续:“撤!快撤!穹核的疯子…无差别轰炸。”
“队长,三组伤亡过半。”
“带上能动的!回第七垒城外围据点!那小子跑不掉,废墟里全是眼睛。”
西面嘶哑的念诵渐行渐远:“圣物…吾主会找到…血肉印记已种下…”
东面机械音冰冷重复:“高危目标进入地下,激活长期追踪协议…蛛网…”
萧凡挣扎着撑起身体,左臂骨折处剧痛钻心。他扫视四周,药店内一片狼借,货架倒塌,药品散落一地。
必须离开。
他跟跄着冲向记忆中的排水沟入口,那里有个井盖,刚才在空中俯瞰时记住了位置。
找到了。
井盖已经变形,他用尽全力撬开,下面是黑洞洞的竖井,恶臭的污水气味扑面而来。
他毫不尤豫地跳了下去。
污水齐腰深,冰冷刺骨。他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耳边还能听见上方传来的连续爆炸声,建筑倒塌的轰鸣,以及机械单位最后冰冷的通告:“高危目标已进入地下渠道。激活深度追踪。所有地面单位,撤离。”
脚步声从井口传来,至少两台机械单位追了下来。
萧凡在污水中狂奔,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岔路。他毫不尤豫选择左边,那里有微弱的气流,水流也稍稍急一些。
跑出很长一段距离后,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他靠墙喘息,污水浸透了皮肤,寒冷让他牙齿打颤。
冷静下来后,他检查自己。
左臂骨折,肩膀烧伤,全身多处擦伤,但至少还活着。胸口那个光点还在微微闪铄,掌心纹路已经完全黯淡,感觉不到任何力量。
但刚才昏迷前的那一幕,视野内的一切生命风化成尘。
还有那些对话。
第七垒城。归墟教。穹核。
圣物。载体。钥匙。
浮空战机。无差别轰炸。
一个个词在脑海翻腾。
他甩甩头,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片局域,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
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段,渠道前方出现微光。是另一个井口,有光线透下来。他爬上去,推开松动的井盖,回到地面。
天已经大亮。
他在废墟堆里找到一件破损但尚能蔽体的外套穿上。外套沾满灰尘和干涸的污迹,但能遮住赤裸的身体和部分伤口。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城墙轮廓,那是那些士兵来的方向。城墙在晨光中呈现暗灰色,表面反光斑驳不均,象是历经多次修补。
他摊开一直攥在手里的油布,刚才在污水中摸索时抓到的。布上画着线条,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油布上标注着这片局域的隧道网络,势力范围,以及几个安全点。
其中一个用红圈标出:鼠洞。
旁边小字:废弃地铁站改造,入口需敲击三短一长。
萧凡看向西北方向。
他握紧油布,开始移动。
走了几步,胸口突然传来灼热感。
不是光点,而是更深层的,某种东西在体内苏醒的感觉。他低头,看见自己皮肤表面正在渗出极淡的灰色气流,象有生命的雾,缠绕着手臂躯干。
远处游荡的两只普通墟尸,原本正朝他的方向移动。灰色气流出现的瞬间,它们突然停下,空洞的眼框注视了他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仿佛失去了兴趣。
萧凡深吸一口气,尝试着让那灰色气流缩回体内——这感觉很奇怪,就象控制某个从未使用过的肌肉。气流缓缓消退,但并未完全消失,象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皮肤上。
他继续向西北前进。
身后很远的地方,一只暗金色的机械甲虫从通风口飞出,翅振声被废墟残墙的复杂结构吞没。它的多重复眼锁定了他的背影。
甲虫的复眼里,倒映着萧凡离开的方向,也记录着他体表那层几乎看不见的能量波动。
然后它振翅,以更隐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