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道没有尽头。
黑暗浓稠如墨,只有爬行时肘膝摩擦管壁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喘息。灰尘厚厚糊在口鼻,每次吸气都带着陈年积垢的涩味。阿吭背包里那三颗石头彻底沉寂下去。
萧凡跟在队伍末尾,胸口旧疤的灼痛已经褪去,只剩麻木。体内“承”的涡流缓慢运转,将吸入的浑浊空气过滤转化,填补近乎枯竭的储备。这过程很慢,但比在地表时快了一丝。
前方老凿压抑地咳嗽。他伤得不轻,被那怪物抡砸的撞击可能伤及内脏,此刻全靠小林和沉默中年男人的搀扶才能向前蠕动。小李端着钢筋长矛在前开路,矛尖不时轻点管壁和地面。
爬了不知多久,时间在绝对黑暗中失去意义。小李压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有光。到头了。”
一丝极微弱的光从渠道尽头破损的铁栅栏透入。栅栏锈蚀严重,几根栏杆断裂弯折,露出后面稍开阔的空间。
小李率先钻出,很快传来汇报:“安全。旧通风井底部,有向上梯子。”
众人依次钻出,重新站在地面,深深吸气。这是一个垂直通风井底部,四面是粗糙混凝土墙壁,头顶极高处隐约有自然光落下。一侧墙壁嵌着锈蚀的金属爬梯,向上延伸进昏暗光晕。
老凿靠墙坐下,脸色在微光下显得蜡黄。他喘了几口气,从怀里摸出扁平金属水壶抿了一小口,递给小林。小林摇头。
“这是哪儿?”阿吭环顾四周,声音在竖井里带着回音。
“还在南区地下管网,离泵房有段距离了。”老凿声音嘶哑疲惫,他抬头望向上方,“梯子通地面。上去就是我们要去的临时据点附近。”
他想站起,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又坐回去。小林和中年男人连忙扶住。
“凿叔你歇着,我先上去探路。”小李主动说。
老凿点头:“小心。上去后先别露头。据点是个废弃小加油站,有简单伪装。如果门口半截红色警示杆倒了,或者屋檐下破风铃在响,立刻下来。”
小李应了一声,将长矛背好,检查腰间短刀,抓住冰冷爬梯开始向上。动作很轻,尽量不让锈蚀的梯子发出吱呀声。
下面的人摒息等待。竖井里只剩老凿压抑的呼吸和阿吭不自觉的吞咽声。
萧凡靠在对面的墙壁上,闭目调息。体内“承”的恢复又快了一丝,伤口痛感稍有缓解。他脑海中反复闪现泵房里那双空洞眼框中的幽绿光点,和墙上那些疯狂抓挠的痕迹。
那东西最后抓挠墙壁时,某几条刻痕与他掌心旧疤产生的瞬间共鸣,绝不是错觉。
“安全。可以上来。”小李压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众人精神一振。老凿在小林和中年男人搀扶下开始攀爬。阿吭紧随其后,萧凡殿后。
爬梯很高,约有六七层楼的高度。锈蚀的横杆冰冷湿滑,有些已经松动。攀爬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当萧凡从竖井顶部的破损盖板钻出,重新呼吸到带着铁锈和尘埃味道的空气时,竟有瞬间恍惚。
天色已是黄昏。他们身处一片建筑稀疏的废墟边缘,脚下破碎柏油路长满枯黄杂草。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加油站建筑歪斜立着。暗红色砖墙,窗户用木板钉死,屋顶塌了小半。旁边两个锈穿的加油机像墓碑矗立。
正如老凿所说,加油站门口斜插着半截红色金属杆。屋檐下用细铁丝挂着一个由易拉罐拉环和碎铁片串成的简陋风铃,静静垂着,没有声响。
小李已经隐蔽在加油站侧面一堆废弃轮胎后观察,打出手势:安全。
众人迅速警剔靠近。老凿被搀扶到那扇用厚木板和金属条加固的门前,在门框上方一块松动砖石后摸索,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挂锁。
吱呀——
门推开,混合灰尘霉味和淡淡煤油气的气息扑面。里面空间不大,原本的便利店格局,货架早已清空或推倒,在地上拼成几个简陋床铺,铺着脏污毯子。墙角堆着用塑料布盖的箱子和水桶。一个用砖块垒成的简易灶台上放着熏黑的金属小锅。
这里虽然破败,却明显有人长期居住整理的痕迹,比地铁泵房多了些家的气息。
小林和中年男人将老凿扶到一张用货架板拼成的床上躺下。老凿脸色缓和了些,呼吸依旧粗重。
“水。”他哑声说。
小李立刻从墙角塑料桶里倒出半碗略显浑浊的水递过去。老凿慢慢喝下,闭眼喘息。
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阿吭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长长吐气,随即咳嗽起来。
萧凡走到门口附近,通过木板缝隙看向外面暗淡天色。废墟黄昏短暂苍凉,天空是病态橘红色,映照着远处残破的建筑剪影。
“那个东西,”小李一边检查门窗加固,一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后怕,“到底是什么?墟尸不象墟尸,战械更不是……它眼睛都是空的。”
“深度异变体。”老凿闭着眼睛缓缓说,语气沉重,“我在废墟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两种怪物最麻烦。一种是战械,冰冷,按程序杀人。另一种就是这种……执念体。”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它们不象墟尸完全被本能驱动,也不象战械没有自我。它们保留着某种扭曲的强烈执念,可能是对人,对某个地方,或者对某种东西的疯狂渴望。刚才那个东西盯上萧凡兄弟的样子,在墙上抓挠的举动……它认准了什么。这比单纯捕食者可怕。”
“执念体?”阿吭眨眼,“怎么变成那样的?”
“废墟里什么都有。”老凿语气疲惫,“有些疯子认为,墟气不是灾难,是进化的契机。他们用各种邪门办法主动接触甚至融合墟气,结果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刚才那个……很可能是这种疯子的完成品。”
他看向萧凡,眼神复杂:“至于它们为什么也对‘承’感兴趣,我不知道。也许在他们那套疯话里,‘承’是什么钥匙或者祭品。被这种东西盯上,比被战械锁定麻烦。战械的逻辑可以预测,疯子的执念不能。”
萧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你们可以离开。”
老凿沉默几秒,咧了咧嘴,扯动伤口疼得吸气:“走?往哪儿走?这片废墟哪儿不危险?至少现在我们目标一致,活下去,去更安全的地方。”他看了看自己受伤的身体,又看了看身边的小李小林,“我们现在这状态单独行动死得更快。互相利用也得有命在才行。”
就在这时,门外远处传来隐约有节奏的脚步声。
不是一只,是一队。步伐沉重杂乱,伴随金属物件轻微碰撞的叮当声。
房间内所有人瞬间绷紧,武器再次握在手中。小李悄无声息挪到门缝边向外窥视。
脚步声在加油站外停住。
一个粗嘎带着明显倨傲的声音响起:
“里面的!凿老头!知道你在!别躲了!我们老大‘铁手’让我给你捎个话!”
铁手。铁骨帮。
老凿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比面对那怪物时更加难看。他挣扎着想坐起,被小林按住。
“躺着别动。”小林低声道,自己走到门后,清了清嗓子,用与平时不同的略显尖利嗓音回应:“谁?大呼小叫的?”
外面的人哼了一声:“少装蒜!凿老头手下那个叫小林的娘们是吧?告诉你,三天!就三天!带上你的人滚到我们西区净水站报到!帮我们把那破净水器整明白,把积的脏东西清干净!这是你们上次‘借道’欠的债!别想赖!”
净水站?清理?萧凡想起老凿提过这片局域有几个净水点。
小林隔着门板语气强硬:“上次是交易!我们给了墟晶!两清了!”
“两清?”外面的人嗤笑,“那点破烂墟晶够干嘛?抵得了从我们地盘过的安全费?少废话!凿老头我知道你受伤了,别躲里面不出声!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人不到或者净水器没弄好……”声音陡然转冷,“就别怪我们铁骨帮的弟兄带着新搞到的墟气喷罐来拜访你这破加油站了!听说你们最近还捡了俩生面孔?正好一起带上!人多干活快!要是敢跑……哼,这片地儿你们能跑到哪儿去?”
话音落,哐当一声,象是什么金属物件被扔在地上。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铁骨帮的人走了。
威胁留下了。
小李从门缝收回目光,脸色铁青,弯腰从门外捡起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的铁牌。铁牌中央用粗暴力道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骨头拼成的标志,下面两个歪斜的字:铁骨。
“铁骨帮的信物。”小李将铁牌递给挣扎坐起的老凿,“扔这个是最后通谍。”
老凿捏着冰冷铁牌,手指因用力发白。他胸口起伏,咳嗽几声才沙哑道:“净水站靠近旧时代化学泄漏点,墟气混杂其他毒素淤积严重,普通过滤器撑不了多久就会失效。他们自己不敢弄,不敢让内核成员冒险,就想抓我们这些散户当苦力,当消耗品。”
“怎么办?”阿吭紧张问,“不去他们会打过来?去的话会不会死在那里?”
老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疲惫闭上眼睛。伤势,连续逃亡,怪物袭击,现在铁骨帮逼迫,所有压力堆积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上。
房间里一片压抑沉默。
一直蹲在墙角试图修理自制收音机的沉默中年男人忽然“咦”了一声。
一阵嘈杂刺耳电流噪音从他手中破旧收音机里传出。
声音很大,在寂静房间里格外突兀。
“老曲!关掉!”小李低喝。
被叫做老曲的中年男人恍若未闻,眉头紧锁,小心翼翼转动调谐旋钮,试图从噪音中分离什么。
滋滋……咔啦……
忽然一个断断续续严重失真却勉强能听清的人声从喇叭里挤出:
“重复。第七区紧急通告。实验体xl-07确认逃脱。危险等级最高。悬赏追捕。提供有效线索者可获得避难资格及物资。重复。”
“什么声音?”老凿也被吸引注意,暂时忘却铁骨帮威胁,“第七区紧急通告?实验体逃脱?”他脸色更加凝重,“第七区那帮疯子又在搞什么鬼……墟军计划的实验体跑了?还发了最高悬赏?”
老曲艰难调整收音机,试图捕捉更多信息。信号极不稳定,噪音再次淹没一切,只剩断断续续无法辨别的音节。
过了约半分钟,噪音逐渐减弱,信号彻底消失。老曲又摆弄一会儿,收音机里只剩沙沙空白噪音。
他抬头看向老凿,摇头:“没了。可能是第七区用大功率发射塔广播的,信号极不稳定。”
“xl-07……”老凿喃喃重复这个代号,眼神闪铄,“第七区的实验体编码。x开头的都是高危项目。这玩意儿跑出来,附近要不太平了。”
阿吭凑到萧凡身边小声嘀咕:“xl-07听起来象个产品编号。不知道长啥样值不值钱……”他完全没注意到萧凡的异样。
萧凡在听到这个代号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
没有记忆涌现。没有画面闪现。
但体内“承”的涡流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攻击性波动,而是一种奇异的遥远共鸣般的牵引感。象一根无形弦被轻轻拨动,另一端系在xl-07这个冰冷代号上。
与此同时,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既视感掠过脑海:白色房间片段,金属仪器反光,还有深沉的被束缚的寒意。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体内“承”的涡流仍在持续异常搏动,频率比平时快许多。
萧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没有灼痛,没有旧疤反应,这与之前面对怪物时胸口旧疤发烫锁链虚影闪现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是另一种联系。
xl-07。
这个代号与他有关。和他体内的“承”有关。和他空白的过去有关,但不是通过妹妹那条情感线,而是通过某种更冰冷更实验性质的途径。
铁骨帮的三日通谍,怪物的疯狂抓痕,第七区逃脱的xl-07,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不同方向伸来,缠绕在他身上。
而他对这一切依旧一无所知。
只有体内“承”的涡流那不同寻常尚未平息的搏动,在无声提醒:风暴正在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