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废墟的夜没有星光。一种浑浊的仿佛浸透铁锈和尘埃的暗紫色涂抹在天穹,勉强勾勒远处残破建筑的狰狞剪影。加油站里鼾声,压抑咳嗽声,老曲偶尔摆弄收音机零件发出的细微磕碰声,交织成一片疲惫安眠曲。
萧凡靠坐在墙角,睁着眼睛。
体内“承”的涡流正以比白天更快的速度旋转吸纳。他能清淅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的令常人窒息的浑浊与杂质,正丝丝缕缕被抽离,导入体内那片看不见的海。这过程并不舒服,但海的容量确实在一点点被填满。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怪物空洞眼框中悬浮的幽绿光点,墙壁上疯狂抓挠的痕迹。
铁骨帮粗嘎威胁,沉重铁牌。
收音机里冰冷广播:“第七区紧急通告……实验体xl-07……”
以及听到那个代号时,“承”的涡流异常震颤和模糊既视感。
xl-07。这个代号象一枚冰冷钉子楔入他空白的意识里。与他有关。无比确定。
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等待三天后铁骨帮到来,或者等待未知危险抢先一步找上门。
不。
萧凡缓缓摊开右手,目光落在掌心那道暗淡旧疤上。在泵房面对那怪物时,他试图调用“承”却失败了。是因为消耗太大,还是因为面对那种与“承”隐隐相斥的东西时,力量本身产生了滞涩?
他需要更了解它。了解这股名为“承”、寄居在他体内、与他的过去和现在紧密纠缠的力量。
不是被动等它恢复、等它偶尔回应。而是主动去触碰,去试探它的边界。
他想起了在地铁渠道里,当身体因劳动而发热血流加速时,“承”的流动似乎也略微加快。那么主动的有意识的引导和压缩呢?
萧凡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那片旋转的涡流。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象战斗时那样粗暴地将力量拔出或推出。而是像抚摸水流,轻轻地试探性地去引导其中一丝。
很难。那力量有自己的惰性,如同粘稠水银沉在意识最底层,对他的意念爱搭不理。但他极有耐心,意念如同最纤细的丝线,一遍又一遍温柔而坚定地拂过、缠绕、牵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长达数个时辰。
终于,一缕细若游丝的暖流被他从海中分离出来,顺着某种冥冥中的路径,缓缓流向右手指尖。
很慢。很薄弱。仿佛随时会中断散逸。
萧凡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他没有试图将这丝力量释放出去,而是努力将它约束在指尖极小范围内,同时持续从涡流中抽取补充,维持这一丝输出。
渐渐地,右手食指指尖传来一种奇异饱满感。仿佛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发亮。
他睁开眼。
借着从木板缝隙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昏暗天光,他看向自己的指尖。
一点米粒大小的极其黯淡的暗金色微光,正悬浮在食指尖端不足一片指甲厚度的虚空中。它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浑浊,更象是一小团被束缚的缓慢旋转的暗金色尘埃。但它确实存在着,脱离了指尖,悬浮于空中。
隔空。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距离,但这是突破。之前使用朽指,必须手掌或手指直接接触目标。
萧凡心脏难以抑制地加速跳动了一下。他维持着意念专注,缓缓移动手指,指向不远处地面上一小块从门上脱落的巴掌大小的锈蚀铁片。
那暗金微光随着他手指移动而飘浮,轨迹稳定。
距离铁片大约还有十厘米。
他能感觉到,维持这微光悬浮以及将它投射出去,需要持续消耗“承”,并且消耗随着距离急剧增加。十厘米,几乎是此刻他能维持这极限联系的极限。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微动。
去吧。
那点暗金光芒脱离指尖束缚,如同被轻风吹动的蒲公英种子,飘飘悠悠飞向那块铁片。
速度很慢。轨迹并不完全笔直,微微有些晃动。
终于,它触碰到了铁片锈蚀的表面。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
只有一点极其细微的热炭淬雪似的嗤声。
以光点落处为中心,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锈蚀局域颜色骤然加深,从褐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酥脆。紧接着,细密龟裂纹路从中心蔓延开来,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昆虫蜕壳般的窸窣声。
两三秒后,那一小块铁片表面彻底化为一片黑红色的一触即碎的锈粉,簌簐落下,露出下面颜色稍浅但也早已锈蚀的金属层。
成功了。
隔空朽指生效了。虽然范围极小距离极短威力也仅止于加速锈蚀,但这是质的变化。
然而,就在那微光触及铁片锈蚀发生的同一瞬间,一股尖锐的仿佛烧红铁丝猛地捅进掌心的灼痛,从萧凡右手掌心那道旧疤的位置轰然炸开。
“呃。”
猝不及防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维持的意念瞬间中断。指尖与那暗金微光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彻底崩断。
不仅如此,体内那原本平稳旋转缓慢补充的“承”的涡流,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搅动,骤然紊乱。一股逆流般的空虚和刺痛从涡流深处反冲上来,直冲头顶。
视野骤然发黑。
无数细碎金星和黑斑在眼前疯狂旋转炸裂。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所有其他声音。强烈眩晕感让他天旋地转,胃部翻涌。
他双腿一软,跟跄向前扑倒,右手下意识撑住地面。掌心触及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那灼痛感更加鲜明。
他单膝跪地,低着头,大口喘息,试图压下几乎要呕吐出来的眩晕感。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过了好几秒钟,眼前黑翳和金星才缓缓散去,耳朵嗡鸣也逐渐平息。但掌心的灼痛和体内空虚感依旧清淅残留。剧痛过后,他感到舌尖泛起淡淡铁锈味,太阳穴持续传来针扎似的微痛。
他抬起右手,就着微光看去。
掌心那道旧疤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呈现暗沉褐红色。触摸上去,能感到微微隆起和发烫。而体内“承”的涡流虽然重新开始缓慢旋转吸纳,但那种被掏空了一部分内核的虚弱感非常明显。恢复的速度似乎暂时变得更慢了。
“萧凡?你没事吧?”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睡意和惊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萧凡猛地转头。
只见阿吭不知何时醒了,裹着脏兮兮毯子蹲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货架阴影里,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混杂好奇惊吓还有一丝跃跃欲试。
阿吭在黑暗中已睁眼许久,拾荒者特有的对微弱光亮敏锐捕捉力,让他瞥见了萧凡指尖那点在绝对黑暗中尤如遥远星子的暗金。
他刚才全神贯注于练习,完全没察觉到阿吭靠近。
“你看到了?”萧凡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后的虚弱。
“看到一点。”阿吭缩了缩脖子,但眼神死死盯着萧凡刚才指尖指向的地面,那里有一小撮黑红色锈粉,“你刚才手指尖是不是冒了点光?然后那块铁皮就自己锈了?隔空?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困意全无,眼睛里闪铄着发现新玩具般的光芒。
萧凡没有回答。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那块铁片旁,用脚拨了拨那撮锈粉,确认了效果。
绝非魔术戏法。而是真实发生的能力变化,伴随真实的痛苦。
“别声张。”萧凡看了阿吭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明白。”阿吭立刻点头,但眼珠子转得飞快。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问:“那个,萧哥,你这招能教我不?你看我虽然枪法差了点儿运气背了点儿,但我学东西快。我要是也会这手,以后咱们找墟晶,隔着老远就能把藏东西的锈铁壳子弄开,省多少事。”
萧凡沉默看着他。教?他自己都还在凭着本能摸索,每一步都伴随未知反噬,怎么教?更何况,“承”似乎是他独有的东西。
“学不会。”他最终只吐出三个字,转身准备回到自己角落。
“哎,别走啊。”阿吭急了,一把拉住萧凡骼膊,随即被萧凡冰冷目光看得讪讪松开,“就算不教,那你练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看总行吧?我保证不出声。我就研究研究原理。说不定我能用科学方法帮你改进,减少那个……我看你刚才好象挺疼的,是副作用吧?”
萧凡没再理会他,径直走到墙角坐下,重新闭上眼睛。体内的空虚感和掌心馀痛都需要时间来平复。阿吭的聒噪和科学研究热情,此刻只是噪音。
见萧凡不理自己,阿吭悻悻撇嘴,却没有离开。他蹲回原来阴影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盯着萧凡,尤其是他的右手。然后他悄悄从自己百宝箱般的背包里摸出一小截表面还算光滑的细铁棍,又掏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玻璃片。
他学着萧凡刚才的样子,自认为盘膝坐好,将细铁棍竖在面前地上,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对准铁棍,眉头紧皱,嘴唇无声念念有词,仿佛在蕴酿什么神秘力量。
过了半晌,他指尖当然什么也没出现。他不甘心,又换了个姿势,甚至试着像萧凡最后那样闷哼一声,假装自己也在承受反噬。
萧凡虽然闭着眼,但感官并未完全封闭。他能听到阿吭那边窸窸窣窣动静,甚至能想像出那家伙此刻脸上肯定是一副煞有介事又不得其门的滑稽表情。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在心底掠过。这个阿吭,麻烦聒噪不靠谱,但在这种绝境里,这种近乎愚蠢的乐观和旺盛到无处安放的好奇心,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特质。
他不再理会阿吭的夜间修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身。
掌心的灼痛在消退,但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承”的涡流本身的幽微震颤,正在缓缓浮现。更象是一种律动。仿佛他刚才隔空触动朽指的尝试,象一块石子投入深潭,虽然微弱,却让潭水深处某些沉睡的东西泛起了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的意识不自觉地跟随着那丝震颤,向内沉去。
不是清淅的内视,而是一种朦胧的感知。
黑暗中,仿佛有五道极其巨大无比沉重的影子,横亘在意识的深渊里。它们冰冷沉默,仿佛亘古存在,锁困着下方一团模糊的难以名状的光。
其中一道影子,似乎比其他几道更近一些。或者说,它表面的凝滞感,似乎因为他刚才的尝试和此刻“承”的波动,而产生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
他感觉到,那道影子映射的,正是他刚刚突破的能够让朽指隔空生效的变化。仿佛每一点能力的提升和拓展,都与这些锁链的某种状态息息相关。
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更多信息,没有来源,没有目的。只有那沉重的锁困的冰冷的存在感。
萧凡退出了这种朦胧的感知。额角又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比刚才练习后的虚脱感更加深入骨髓。仅仅是感知到它们的存在,似乎都会带来精神上的沉重负担。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脑海中,泵房里那怪物疯狂抓挠墙壁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些杂乱刻痕中的某几条,在旧疤发烫的瞬间,竟与他掌心旧疤的纹路产生了呼应。
这不是巧合。
右手掌心的旧疤,映射着朽指能力的拓展与反噬,也映射着与那怪物的神秘共鸣。
左胸口的旧疤,映射着那怪物和那五道锁链的虚影,以及一种更深的他尚未理解的束缚。
而xl-07这个代号,则通过体内“承”的异常震颤与他相连,指向另一种冰冷实验性质的过去。
至于妹妹,萧凡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抽痛。那是完全不同的情感层面的连接。他隐约知道,当与妹妹有关的记忆真正浮现时,带来的会是纯粹的心痛,而不是这些生理的能量异常反应。
这几条线索,各自独立,却又都缠绕在他空白的过去之上。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加油站破败的木板墙,望向南方。广播中提到的第七区所在的大致方向,也是他们原本计划前往的第七堡垒所在的方向。
就在他目光投向南方的刹那,右手掌心那道已经平复的旧疤,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幽微却清淅无比的震颤。
不是灼痛。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微弱电流通过般的酥麻感,并且带着明确的指向性,正是他目光所向的南方。
与此同时,体内那缓慢旋转的“承”的涡流,也仿佛被遥远的某种同频波动轻轻拨动,泛起了细微的持续的涟漪。
仿佛在南方极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与他体内的“承”、与他掌心的旧疤,发生着超越距离的淡薄如雾的共鸣。
萧凡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拳头。
掌心旧疤的酥麻感,如同无声的呼唤,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