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晶体在培养舱中有规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起营养液微妙的震荡波纹。那些波纹扩散到玻璃舱壁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晕,将整个b3层映照得如同海底幻境。
林烬死死盯着舱内的青年。
那双纯黑的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旋转——像星云,又象命运的涡旋。
“你认识我?”林烬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培养舱中的青年没有开口,但林烬感到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直接传入脑海——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意念交流。
“血脉的共鸣……逆命纹的持有者……我等你……很久了……”
意念断断续续,象是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青年的嘴唇再次微动,这次林烬看清了完整的句子:“开……舱……”
“不能开!”叶七捂着流血的右眼,左手抓住林烬的肩膀,“雷达显示紫色!能量反应超过凝丹境!这东西要是出来——”
“他不是……东西……”林烬打断叶七,目光没有离开培养舱,“他额头上的印记……和逆命纹同源。”
叶七一愣,这才注意到青年额头的淡金色纹路。那纹路确实与林烬左手的纹路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简练,更象某种原始的图腾。
培养舱内的青年缓缓抬手,隔着玻璃按在林烬手掌映射的位置。他的指尖触碰到玻璃的瞬间,舱体表面的符文突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顺着纹路流淌,将整个舱体照得通透。
林烬感到左手的逆命纹开始剧烈发烫。
不是警示的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失散多年的血脉在互相呼唤。
“开舱……否则……三分钟后……自毁程序……激活……”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与此同时,培养舱顶部的指示灯由绿转红,开始有节奏地闪铄,伴随着机械的电辅音:“警告,生命维持系统故障,自毁倒计时激活:180秒……179秒……”
“该死!”叶七看向林烬,“怎么办?”
林烬咬咬牙,目光扫过培养舱周围的操控面板。面板已经老化,大部分按键都失去了光泽,只有中央一个红色的紧急释放按钮还闪着微光。
“赌一把。”他说。
“你疯了?如果他是影盟的实验体——”
“如果是,韩千机刚才就会用他来对付我们。”林烬打断道,“而且他额头上的印记……云姨说过,她儿子云澈三年前离开劫灰镇添加了天机阁。如果云澈真的是‘零号实验体’,那么……”
他没有说完,但叶七已经明白了。
三年前,零号实验体“下落不明”的记录,与云澈离开劫灰镇的时间吻合。
“还剩120秒!”叶七看着倒计时。
林烬不再尤豫,一拳砸碎操控面板的防护玻璃,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
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b3层!
“警告!高危实验体释放程序激活!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警告——”
培养舱的舱门没有打开,而是整块强化玻璃从内部开始龟裂。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舱体表面。紧接着,淡绿色的营养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高压下形成数道水柱!
舱内的青年睁着眼睛,看着玻璃在自己面前碎裂。
当最后一块玻璃崩飞时,他向前倾倒,从舱内跌落。
林烬下意识伸手去接。
触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生命能量极度匮乏带来的冰冷。青年的身体轻得吓人,象一具空壳,只有胸口那块暗金色晶体还在顽强地搏动,提供着微弱的生机。
“咳……咳咳……”青年在林烬怀中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淡绿色的营养液。他的皮肤在接触空气后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干瘪起皱,仿佛瞬间衰老了几十岁。
“生命力透支……”叶七凑过来,银瞳勉强睁开一条缝观察,“他的身体被当成培养皿太久了,全靠那块晶体维持。现在脱离营养液,可能撑不过十分钟。”
林烬将青年平放在地,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但常规的止血剂和绷带对这种状况毫无用处——青年需要的不是外伤治疔,而是生命力的补充。
“用……这个……”青年艰难地抬手,指向林烬背后的裁命尺。
林烬一愣。
“尺子……能裁剪……也能给予……”青年每说一个字都象是用尽力气,“用你的血……激活尺子……把生命力……分给我……”
“怎么分?”
“握住尺子……想着……给予……”
林烬看向手中的裁命尺。黑色的尺身此刻泛着暗红的光泽,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呼唤。他咬破右手食指,将血滴在尺身上。
血珠接触尺面的瞬间,被迅速吸收。裁命尺轻微震动,刻度符文依次亮起,从暗红转为淡金。
林烬握住尺子,将尺尖轻轻点在青年胸口的那块晶体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凭着本能,将意念集中在“给予”这个念头上。
奇迹发生了。
尺尖与晶体接触的点亮起柔和的金光。金光顺着晶体表面的纹路蔓延,很快包裹住整块晶体。然后,林烬感到体内的真火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向尺子——不是被动抽取,而是主动的倾注。
三团火种同时黯淡下去,真火如决堤洪水般涌出,通过裁命尺注入青年胸口的晶体。
“够了……”青年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淅了许多,“再给……你会跌境……”
林烬咬牙,没有停止。
他能感觉到青年的身体正在恢复温度,干瘪的皮肤重新饱满,呼吸也从微弱变得平稳。但相应的,他自己的真火总量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胸口的三团火种已经缩小到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
“停下!”叶七抓住林烬的手腕,“你真气快耗尽了!”
就在这时,青年胸口的晶体突然爆发出一阵强光!
光芒持续了三秒,然后迅速内敛。晶体还是那块晶体,但表面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内部的搏动更加有力、更加稳定。
青年缓缓坐起身。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晶体,手指轻轻抚摸表面,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烬:“谢谢。”
声音已经完全正常,清朗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是云澈?”林烬喘息着问,体内的虚弱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青年——或者说云澈——点了点头:“曾经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类。”
他站起身,动作还有些僵硬,象是还不适应这具身体。身高和林烬差不多,体型偏瘦,但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某种内敛的力量。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那双纯黑的眼睛和胸口的晶体。
“三年前,我离开劫灰镇,添加天机阁。”云澈开始讲述,语速平缓,象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以为能在那里找到治疔母亲眼疾的方法——她的‘溯光瞳’在当年一场事故中受损,需要特殊的灵气结晶才能修复。”
“但司空明看中的不是我的能力,而是我的血脉。”他摸了摸额头的印记,“我是‘镜纹’血脉,和林家的‘逆命纹’同出一源,都是上古裁命师的分支。这种血脉对灵枢秘境有天然的亲和力,能感知空间薄弱点。”
“所以他们拿你做实验?”叶七问。
“更准确说,是用我做‘钥匙’。”云澈苦笑,“司空明想打开‘归墟之门’,需要三把钥匙:位置、时间,以及能共鸣的‘血脉钥匙’。位置和时间他们已经掌握,血脉钥匙……他们试了很多人,最后发现我最合适。”
他指向胸口的晶体:“这是‘灵枢内核’,天机阁用上古秘法从秘境深处采集,能强行提升血脉纯度,让人与灵枢产生深度共鸣。但植入过程……九死一生。十二个实验体,只有我活了下来。”
“所以你逃了?”林烬问。
“不,是有人帮我逃了。”云澈的眼神变得柔和,“我母亲——云姨,她感应到了我的危险,通过劫灰镇的秘密渠道联系上了还在天机阁卧底的墨老。”
墨玄?
林烬和叶七同时看向升降梯方向。墨玄还在上面守着。
“墨老冒险把我从实验室转移出来,藏在这里。”云澈环顾四周,“这个废弃实验室当年就是他负责销毁的,他知道这里有个绝对安全的密室。然后他伪造了我的死亡记录,让天机阁以为实验失败。”
“所以这三年来,你一直在这里沉睡?”林烬问。
“半沉睡。”云澈点头,“灵枢内核需要时间与我的身体完全融合。墨老设置了培养舱,让我进入假死状态,直到融合完成。按计划,还需要两年时间,但你们的战斗惊动了系统,自毁程序被意外激活了。”
他看向破损的培养舱:“如果再晚三分钟,我就会和这个舱室一起被炸成碎片。”
气氛一时沉默。
倒计时警报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剩下岩浆在头顶玻璃外流动的低沉轰鸣。红光映照下,三个年轻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叶七问,“回劫灰镇?”
云澈摇头:“还不能。灵枢内核刚刚稳定,我需要时间适应这具新的身体。而且……我感应到了,天机阁的人正在靠近。”
“什么?”林烬心头一紧。
“刚才阵法停止运转的动静太大了。”云澈闭上眼睛,额头的镜纹微微发光,“灵脉波动的突然变化,一定会引起天机阁监测站的注意。最多一个时辰,他们就会派人来查看。”
一个时辰。
他们必须尽快撤离。
“从紧急信道走。”云澈指向b3层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墨老当年设计的逃生路线,直通三公里外的旧排水口。那里有劫灰镇的接应点。”
三人不再尤豫,迅速整理装备。
林烬的状态最差。刚才分割生命力给云澈,让他的真火几乎耗尽,胸口的三团火种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他取出一颗回气丹含在舌下,温润的药力缓缓化开,补充着干涸的经络。
“这个给你。”云澈从培养舱底座下取出一个小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十二支淡蓝色的药剂,“‘灵气浓缩液’,能快速恢复真火,但副作用很大,二十四小时内最多用一支。”
林烬接过一支,拔掉塞子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一股狂暴的灵气在胃部炸开!这股灵气比回气丹猛烈十倍,几乎要撑破经络!林烬闷哼一声,连忙运转《烬途真解》,引导灵气转化为真火。
剧痛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渐渐平息。胸口的火种重新亮起,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至少有了再战之力。
“走。”云澈带头走向暗门。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信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照明,只有云澈胸口的晶体散发出微弱的金光,勉强照亮前路。
信道一路向上,坡度很陡。三人默默爬行,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和岩石摩擦声。
爬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亮光。
是一个废弃的排水口,直径两米左右,外面是深夜的荒野。冷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云澈第一个钻出去,警剔地观察四周。
这里是羲和城西郊,距离城区至少有十公里。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火,象一片倒悬的星海。近处是荒废的农田和杂草丛生的土路,没有人烟。
“接应点在前面的废弃信号塔。”云澈指向东北方向,“按照约定,每天子时到丑时之间,会有哨兵在那里值守。”
三人离开排水口,潜入荒野。
夜色深沉,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提供着微弱的光照。杂草有一人多高,走在里面几乎完全被淹没。远处偶尔传来变异兽的嚎叫,但在云澈释放出的淡淡威压下,没有东西敢靠近。
林烬一边走,一边内视己身。
真火恢复到了五成左右,但经络有隐隐的胀痛感——灵气浓缩液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更麻烦的是左手掌心的逆命纹,在经历了裁命尺的两次使用后,颜色又深了一层,纹路边缘已经蔓延到了小臂。
他能感觉到,纹路里承载着某种“重量”。
是那两只傀儡的“命运馀烬”,还是使用裁命尺的代价?
“到了。”云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信号塔,锈蚀的铁架在夜空下耸立,像巨人的骸骨。塔基下有个简陋的板房,窗户里透出油灯的光。
云澈走上前,在门上敲出特定的节奏:两长三短,停顿,再一长两短。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劫灰镇特有的粗布衣服,腰间别着一把老式火药枪。他看到云澈,眼睛猛地瞪大:“云……云哥?”
“小陈,是我。”云澈点头,“情况紧急,需要立刻回镇子。”
“可是镇长说……”小陈尤豫地看向林烬和叶七。
“他们是朋友。”云澈简单解释,“母亲知道他们会来。”
小陈这才让开信道。
板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个储物箱。小陈在墙角的储物箱里翻找,拿出三套黑色的斗篷:“穿上这个,能屏蔽大部分探测。另外……”他看向云澈,“云哥,你的样子……”
云澈摸了摸胸口的晶体和纯黑的眼睛:“有面具吗?”
小陈找出一个半脸的金属面具,只能遮住眼睛周围。云澈戴上后,那双纯黑的眼睛被隐藏在阴影里,看起来正常了许多。
“巡逻队还有一刻钟经过这里。”小陈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你们等他们过去再出发,沿着标记路线走,天亮前应该能到镇子外围。”
“谢了。”云澈拍了拍小陈的肩膀。
三人穿上斗篷,在板房里等待。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天机阁的悬浮车正在荒野上巡逻。
林烬借着这个机会,开始整理今天的信息。
吸灵阵被摧毁了,劫灰镇的危机暂时解除。但韩千机还活着,影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天机阁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接下来的搜索会更严密。
云澈的身份是个变量。零号实验体,镜纹血脉,灵枢内核的持有者……他的出现会打破很多平衡。更重要的是,他是云姨的儿子,而云姨要求林烬不要伤害他。
但云澈真的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