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快去求求庄园里的那位巫师大人吧。请他出手一次。”
“只有他……或许才能挽救荆棘花家族,挽救铠岩城。”
说出“巫师”这个词时,克里斯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作为信奉传统骑士精神、对超自然力量怀着本能警剔与些许排斥的年轻骑士,主动提出向一位名声莫测的巫师求助,这本身就需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
但他看到了父亲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复杂光芒。
凯尔特伯爵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他何尝没有想到过那位深居简出、被自己躬敬供奉在清空庄园里的林奇大人?那位弹指间冰晶飞舞、轻易惊退数十暴徒的神秘存在,其力量无疑远超凡人想象。
可是……
“克里斯…”伯爵的声音干涩沙哑,“那是巫师。我们对他知之甚少。他答应暂时停留,接受供奉,已是难得的‘善意’。我们有什么资格,再去请求他介入凡人的战争,冒犯他的清净?”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感:“况且,巫师的出手,代价…往往超乎想象。我们可能付不起。”
“但我们已经没有可以选择的了!”克里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父亲,看看外面!城墙快要守不住了!下一次进攻,灰岩堡的军队就会冲进来!”
“到时候,荆棘花家族数百年的传承,铠岩城内无数的平民,还有母亲和妹妹她们……一切就都完了!”
凯尔特伯爵深深陷在椅子里,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的皮肤苍白失血。
他并非不明白此刻的绝境,也并非完全畏惧向那位神秘莫测的巫师大人低头。真正让他尤豫不决、心如乱麻的,是那深不见底的“代价”。
巫师的帮助,从来不是免费的午餐。
那些流传于贵族秘闻与古老歌谣中的故事,无不警示着与超自然存在交易的危险。
可能索要稀世珍宝,可能要求献祭生命,可能烙印下无法摆脱的契约,甚至可能觊觎灵魂本身。
这份对未知代价的恐惧,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窒息。
“父亲!”克里斯见父亲依旧沉默,急得上前一步,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
“砰!”
议事厅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惊恐神色的老仆跟跄着冲了进来,甚至顾不上行礼,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老爷!不好了!艾莉诺小姐的马车…马车在城外五里的橡木桥附近遭到伏击!护卫…护卫全死了!车夫拼死逃回来报信…小姐…小姐下落不明啊!”
“什么?!”克里斯如遭雷击,猛地转身,碧蓝的眼眸瞬间被震惊与暴怒充斥。
凯尔特伯爵则象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捂着脸的双手颓然滑落,露出了一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在剧烈收缩,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斗起来。
“艾莉…诺?”他喃喃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随即便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
“艾莉诺?!怎么会…她不是应该已经安全离开了吗?!我支付了赎金!足足三万金币!雷蒙德亲口答应,会让她的马车安全通过他的防线,前往白港避难!”
艾莉诺,他并非亲生,却是他视若己出、最钟爱怜惜的小女儿。
她的父亲是凯尔特最忠诚的伙伴与部下,八年前在一次针对他的刺杀中,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致命的毒箭,自己却毒发身亡,只留下襁保中这个孤女。
因此,哪怕铠岩城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绝望时刻,凯尔特仍然第一时间向雷蒙德提请了贵族战争条约,并支付巨额赎金送她离开。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样!”凯尔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却因气血上涌和极致的愤怒、悲痛而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克里斯一把扶住。
艾莉诺甚至不是荆棘花家族的血脉,没有继承权,对雷蒙德的野心构不成任何实质威胁。
只是一个八岁的、失去了亲生父母的孤女!
“雷蒙德!”克里斯也咬牙切齿,既是出于对妹妹安危的揪心,更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雷蒙德不仅背叛了誓约,发动了战争。
如今连这种最基本的、关于贵族妇孺安全的战争规则都肆意践踏!这已经超出了权力争斗的范畴,是赤裸裸的野蛮与毫无底线的残暴!
“他答应过的…他收下了金币…那只是个孩子…一个孩子啊!”
凯尔特紧紧抓住克里斯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儿子的皮甲里,他眼神涣散,反复喃喃自语,仿佛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老仆跪在地上,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议事厅内,只剩下伯爵粗重痛苦的喘息,克里斯压抑的怒哼,以及老仆绝望的呜咽。
突然,凯尔特停止了喃喃自语。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充满疲惫与挣扎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冰冷刺骨、近乎实质的寒光所取代。
所有的尤豫、恐惧、对代价的衡量,都在得知艾莉诺下落不明的那一刻,被更原始、更暴烈的恨意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彻底冲垮、碾碎。
他猛地推开克里斯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身形微晃,但那股属于领主、属于父亲、被逼入绝境后反而爆发出狠厉的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克里斯。”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淅、坚定,每一个字都象冰棱砸在地上。
“父亲!”克里斯立刻应道,看到父亲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冷冽光芒,他知道,那个优柔寡断的伯爵已经消失了。
凯尔特的目光扫过跪地的老仆,扫过窗外暮色中残破的城墙轮廓,最后定格在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脸上。
“我们确实…不能再拖延了。”
有些底线,一旦被打破,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备马!”凯尔特伯爵猛地转身,朝着门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了沉重的厅门,“不…把我的剑和斗篷拿来!我自己走过去!”
既然横竖都是地狱。
那么
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