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三十分。
汉市，江汉区，商业职工医院。
手术室。
郭子源拿着片子的手在轻颤，眉角也在跳。
郭子源不奇怪黄钊在这个时候还能找到手术，且还是找到了截肢手术。
郭子源轻轻吸了一口气：“师爷，这台手术，我能不能？”
黄钊背靠墙壁：“不能。”
“这种手术这么小，我平时可没这些闲工夫来接。”
“你的基本功不错，又不是做不好，你还要我亲自来？”
黄钊的老眼浑浊，语气冰冷，是命令，根本就不是和郭子源商量。
“洗手，消毒、铺巾，上台！”
“左下肢大腿中段离断，右下肢膝关节离断，开台！~”
郭子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慢慢将片子挂在了阅片器上。
白光透底，患者的平片角度开始分明。
黄钊戏谑一笑：“没力气了？累趴了？”
郭子源摇头：“没有。”
郭子源是有点累，但身体是不累的，他今天才做了几台手术？
“超出能力范围了？操作不来？”黄钊又问。
郭子源再摇头：“也不是。”
大腿中段离断和膝关节离断，都不需要太高的手术技术。
这会儿叫同学王海过来，也可以轻松完成。
“那你能保肢？”黄钊的语气邪魅。
郭子源这会儿有点后悔招惹“师爷”了，前世的他，明明晓得黄老邪外号的。
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邪门儿玩意儿？
郭子源又摇头：“广泛性动脉闭塞，血管大段封堵，取栓术后再堵，保不住。”
黄钊偏过头去：“那你还尤豫什么？”
“比起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肢体坏死，不会立刻要命。
但不截肢，坏死的肢体就会不断往近端蔓延，直至全身坏死。
代谢废物会让身体内的代谢崩盘，最后导致多发器官衰竭，直至无法抢救。
必须及时、尽早截肢。
郭子源走出，心里默默地想起患者的病历。
“患者，男，十六岁。”
“坠落至双下肢骨折，骨折术后双下肢广泛静脉栓塞，予以保守治疔后无效，动脉栓塞。”
“取栓术多次，行股静脉滤网置入术。”
“再发双下肢多动脉栓塞、广泛性动脉栓塞……”
“职业，学生。”
进来前，郭子源还听人说，他是个体育特长生。
此术过后，莫说是体育特长了，他和正常人比走路速度都不会再比得过。
一台手术，再次有条不紊地结束。
郭子源的操作没有变形，截肢的操作都是非常规范、且质量达标的。
双下肢的鱼嘴巴，郭子源也都处理得极好，想来以后安装假肢时，算是比较好适配残端的。
……
九月的汉市其实热得让人心烦燥乱。
可这会儿郭子源却感觉到了一丝丝寒意。
不仅仅是今天做过的几台手术，还有身边的“黄老邪”，让郭子源感觉到从头皮到脚底板的发麻。
“你如果愿意的话，我过几天可能还能给你找到婴儿截肢的。”
“或者我给你找几家儿童医院，让你给患儿打一段时间的蛙式石膏？”
“享受一下？”
郭子源听了，直接往后跳了半步，声音徨恐：“别，师爷！~”
婴儿截肢，顾名思义。
给患儿打蛙式石膏。
那是小孩子骨盆蛙式石膏，本来是用于儿童发育性髋关节复位后的固定。
但郭子源肯定知道，黄老邪要给他找的蛙式石膏，肯定不是关节脱位的患儿。
那肯定是骨折患儿。
这种患儿不懂事，给他们做骨折手法复位和蛙式石膏，那就是在享受他们凄惨且沥沥的哭喊声。
那种场面，堪比慢火煎泥鳅，就把他们摁在那里打！
其实打的过程中，还好，会选择麻醉。
麻醉苏醒后……
哪怕是专业的骨科儿科医生，都遭不住。
“师爷，别…”郭子源只是重生了，不是变成了恶魔，也不是得了吸收患者的痛苦点系统。
“真的，师爷……”郭子源的声音甚至带了祈求！
天下有太多痛苦与不幸，就算不能避免所有，也务必请让这些不幸分散开，有一些东西出现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外……
黄钊继续往医院外走，背着手，语气漫不经心：“你不是说，如果医生相对无知，患者就只能去死么？”
他魁悟的身姿被路灯拉得宽大，几乎罩住了郭子源的大半身子。
好在郭子源也够高，头和眼神并没有被笼罩：“师爷，这只是一个既定的客观事实。”
“无论您带不带我见识这些，都是事实。”
郭子源接着笑了起来：“但我们也没有必要硬着往这些事件上面凑。”
“以事阅理，是要我们懂得这些道理，而不是让我们必须亲自去体会事情的苦难。”
“所以我们才选择了读书，以文本去产生同理心，再印场景。”
黄钊没有回头，距离路灯越远，阴影愈发浓重：“只是看文本远远不够。”
“你必须有亲自经历和体会，才能治得了你的口嗨。”
“每一个道理，都是一件事情的本有圆环，而不是那单纯的一句话能概括的。”
“你的心思有点飘，不足够踏实地贴合实际。”
“就只能依靠现实，把你拉回来，让你再起‘敬畏’、‘严谨’之心。”
“而不是你所以为的，你就能把控得住一切了……”
黄钊没有回头，声音也没有很激烈。
但他的话，却如同一根冰刺一样地将郭子源扎得千疮百孔。
师爷这样的老怪物，着实是活得久，见识多了，见识认知，远超自己之上。
自己重生一世，再有外挂附身的‘飘飘然’，不够踏实的心态和表现，竟都能被他一眼洞穿。
黄钊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天赋很好的人，都相对沉默寡言么？”
郭子源摇头，他只是重活了一世，并不是当过这种天才。
“心太高…手太薄。”
“所以就只能内求安慰，以求解脱了！法，是要不得的。”
“至少，在我这样普通人看来，他们的这种逃避，是要不得的。”
黄钊这时候回头，虽然在笑，面相和蔼，可看起来却无比森然：“我不能看着你也这样。”
“如果你非要这么去想的话，我就把你的腿给打断。”
郭子源的心态、身子，再次重回人间。
轻轻低头：“师爷，我不会。”
郭子源带上了祈求：“但您，别这样了。”
师爷，我不要超脱，我不想把自己的心肠炼成铁板，我不想凝练自己的道心稳固得没有一丝缝隙。
咱们就别指着“残忍”钻了呗？
黄钊：“不会，只是带你见识，让你知道有这么些事儿。”
“你以为我闲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