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白和叶子之间的气氛忽然就沉寂了下来,与周遭的热闹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似两串冰糖葫芦便将他们各自的嘴封上了,同行却无言,为了避免尴尬,云落白以目光在街面上四处打量着,试图寻些新鲜事物。
人群中的起哄叫好声多半来源于街面上卖艺之人的奋力表演,只是见得多了,总让人觉得意兴索然。
杂耍类的都是些丢盘子耍猴喷火之类的节目,都不算新鲜。
除此之外,还有变戏法的正在表演三仙归洞,吸引了一群孩童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一边看一边猜那红丸子究竟在哪一个白瓷碗里。
还有身怀武艺流落街头者,这些人表演的喉顶尖枪和胸口碎大石还算引人注目,这些人都是特意练过的,不然看热闹的人群中跑出几个喜欢闹事的硬茬子要检查表演所用的道具,难免会多生事端。
云落白瞧瞧这些一路所见的卖艺局域,又看了看叶子脸庞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便意识到了她和自己同样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致。
卖艺本就分很多种。
若是没有手艺,身体也没有那般硬朗,那就只能靠嘴上功夫了。
市面上最常见的就是说书先生,支张桌子醒木一拍,扯着脖子将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江湖琐事如同倒豆子一般陆续讲出,为了让出口的故事显得精彩绝伦,多半还得添油加醋一番。
说书先生的故事多半都是通用的,因为历经口口相传,所谓新鲜的江湖轶事很快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说的好的,可以被请去茶楼酒肆为客人说书助兴,无论是从掌柜的还是客人身上,总能得到些赏钱。
说的一般的,就只能在闹市上寻块人流还算多的地方支起桌子来,由于周围人声鼎沸喧闹不止,总要扯着嗓子提高音量才能勉强吸引来些许看客。
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个路过看热闹的人都会心甘情愿给些铜板做赏钱的,如此一来收入微薄,也就只能勉强糊口罢了。
大晖王朝的每一位说书先生,无论说书地点为何处,无论嘴上功夫是否出色,唇齿之间兜兜转转总绕不开一个特别的名字。
即便说书先生说起他的次数多了,怕看客觉得听腻了而换些与别人有关的故事,那一双双眼睛汇聚而来的期盼与等待,也总是让说书人与看客心照不宣。
他就象是一桌酒席上的最后一道压轴好菜,没了他的存在,这一桌酒席便会黯然失色。
他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下剑主李自归,也是昔年武林风云榜上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李自归脚步停留在人群后方时,周围正好传来接连不断的问话声。
“林老头,什么时候能开始说李自归啊?”
“你不说可有的是人说,西街的刘麻子人家天天就说那么几段也不觉得腻,到时候我们可都上他那边听去了啊!”
“就是就是,你每天指着谁赚饭钱呢心里没数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谁喜欢听啊?”
桌案后那位被称为林老头的老者咧嘴一笑,布满沟壑的苍老面庞上显出几分尴尬来。
他本想说些与旁人不同的江湖往事,如此一来也许能吸引些没听过之人的目光。
如今从他说到一半被打断的结果看来,人们对那些事情并不关心。
云落白转而将目光移向叶子的身上,后者对这些恍若未闻,只是自顾自吃着手上的冰糖葫芦,若非馀光扫到他驻足停留,恐怕她早便向前走去了。
“上次我们在红鼓酒楼听那位说书先生讲关于李自归的故事,你好象不怎么感兴趣。”
听闻云落白所言,叶子嗤笑一声,抬眸望向身侧的俊朗少年,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不解。
“关于他的那些江湖往事,难道就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么?”
云落白一时哑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的确,李自归快意江湖之时已是二三十年之前,那时他都还没出生呢。
见云落白一时无话,叶子也大抵猜到他是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来,于是几番咀嚼过后喉咙滚动,将口中裹着冰糖酸甜可口的山楂咽下,随后又说了一句。
“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很感兴趣。他已不在江湖之中,那些形形色色的江湖帮派如同雨后春笋般在江湖之中大量涌出,明天云公子也可以创立一个新帮派,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坑蒙拐骗帮。”
叶子一边看着在人群的簇拥中经历短暂思考过后再度开始讲述李自归过往的说书先生,一边说着些任谁听来都觉得不着调的话。
这些话绝不是一个出身于青楼的杂役女子该说出口的,至少以她从前的经历而言,这世间再没有多少比她更卑微的身份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说江湖风雨更迭,人们不该只对退隐江湖的李自归心心念念。但你没想过,他对这座江湖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就算他从前真是天下第一,也不过是武功比别人好而已。更别提他退隐江湖是因为武功尽失,如今只能待在西川府那鹤归楼里做个给人号脉诊病的大夫。想来他往后馀生皆是如此,还能意味着什么?”
“你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庙堂江湖两不相干。江湖人士之间的厮杀争斗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概不管的,就算大理寺有专门的江湖走案负责维系二者之间的平衡,但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只要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不对平民百姓打砸抢烧,官府也不会管他们之间的生死。”
“我知道。”
“但你更该清楚,按照大晖王朝律法,杀人者按律当斩。官府只是懒得管这种事,真要是计较起来,就连宁州府的知府大人都能在没有兵权的前提下派出手下的捕快们来将这些触犯律法的江湖人士捉拿,只是这些人多半身怀武艺不好对付,彼此之间又争斗不止,所以官府宁愿看他们狗咬狗,所以才不插手的。”
“所以呢?”
叶子不明白云落白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云落白偏头看向正在高声叙事的说书先生,后者正在讲述李自归牵动江湖的最后一战。
那一日,初雪落京城。
天下剑主李自归孤身一人踏雪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