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 年深秋,湘西怀化中方县的雾溪村还没通水泥路,村后那片连绵的林子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把进山的路裹得严严实实。我哥陈默那年刚从县城职校毕业,托我爸找关系进了县信用社,成了村里少见的 “吃公家饭” 的人。可信用社在三十里外的镇上,陈默每天下班得坐末班车到山脚下,再摸黑走四里多山路回家 —— 那路我也走过,最窄的地方仅够落脚,旁边就是直上直下的崖壁,夜里风一吹,林子里的树影晃得像要扑过来的鬼。
十一月的湘西已经冻得刺骨,那天陈默跟同事聚餐多喝了两杯,等他晃悠悠走下末班车,山里早没了半点人声。他掏出口袋里的旧手电筒,“咔嗒” 一声按亮,昏黄的光柱在石子路上扫出细碎的影子。往常走这条路,他还能听见远处村里的狗叫,或是林子里猫头鹰的啼鸣,可那天不知怎的,连风都停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走了没半里地,手电筒突然灭了。
陈默以为是接触不良,使劲往手心磕了两下,光柱没亮;又拧开后盖,把电池取出来擦了擦铜片,装回去还是没反应。他这才想起,这手电筒是去年赶集时十块钱买的处理货,怕是真撑不住了。好在他早有准备,棉袄内袋里藏着节备用电池,是我妈特意让他揣着的,说山里的夜 “邪性”,得留个后手。
指尖在黑暗里摸索着换电池,金属外壳冻得硌手。可当新电池装进去,手电筒依旧是死的 —— 连一丝微弱的电流声都没有。陈默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举着手电筒对着天空晃了晃,别说月亮,连颗星星都看不见,四周黑得像被墨汁浇过,伸手连自己的手指头都看不清。
“罢了,闭着眼都能走的路。” 他咬咬牙,凭着记忆往山上挪。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路边的荆棘时不时勾住他的裤脚,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探,生怕踩空摔下去。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冻得牙齿打颤时,前方林子里突然飘起两团黄亮的光。
那光不大,像两盏蒙了布的灯笼,并排悬在半空中,不晃也不闪,稳稳地停在十米开外的树林里。陈默一下子来了精神 —— 莫不是哪个村民开着农用车进山?虽说这路窄得连摩托车都难走,可说不定是拉木材的三轮车?他没多想,拔腿就往那两团光的方向追,心里只想着 “跟着灯走准能到家”。
可越追越不对劲。
那两团黄灯像是长了眼睛,陈默跑得快,它们就飘得快;陈默放慢脚步,它们也跟着慢下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子里的树越来越密,树枝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却没心思顾这些 —— 往常走二十分钟就能看见村里的灯光,可那天追了快半小时,四周还是黑漆漆的树林,连半点熟悉的地标都没有。
“不对……” 陈默猛地停住脚,后颈的汗毛 “唰” 地竖了起来。他突然想起我爷爷生前说过的话:“山里的‘引路灯’碰不得,那是山魈的眼睛,跟着走的人,最后都摔进崖底喂了野猪。”
这话像根冰锥扎进心里,陈默瞬间清醒了。他盯着那两团黄灯仔细看,才发现它们根本没有灯杆,就那样凭空飘着,光色发暗,带着点说不出的腥气。更吓人的是,他刚才跑的时候,竟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 整个林子静得可怕,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就在他浑身发僵的时候,那两团黄灯突然晃了晃,像是在招呼他往前。陈默的脑子一下子迷糊起来,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挪,眼睛里只剩下那两团越来越亮的黄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走两步,就能到家了……”
“小伙子!别往前!”
一声粗哑的叫喊突然从身后传来,像惊雷似的炸在陈默耳边。他猛地回过神,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回头一看,两个背着竹篓的老人正举着手电筒朝他跑过来,光柱照在他脚边 —— 离他脚尖不到半尺的地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悬崖壁上长着几丛歪歪扭扭的灌木,底下是翻滚的黑雾,连谷底的石头都看不见。陈默吓得后背全是冷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雾溪村陈家的娃吧?” 其中一个老人蹲下来,手里的桃木拐杖在地上敲了敲,“这是‘山眼灯’,专勾走夜路的魂,你再往前一步,就成崖底的碎骨头了!”
后来陈默才知道,这两个老人是邻村的老根和阿桂,常年上山采草药,晚上住山里的窝棚。他们说,前几年有个外乡人就是跟着 “山眼灯” 走,最后尸体在崖底找着的时候,都被野物啃得只剩骨头了。
那天老根和阿桂送陈默回村,路过他刚才追灯的地方时,手电筒照到地上有几串浅浅的脚印 —— 那脚印很小,根本不是人的,倒像是某种野兽的爪印,一直延伸到悬崖边,消失在黑雾里。
从那以后,陈默再也不敢走夜路了。每逢阴雨天,他还会梦见那两团黄灯,在梦里他拼命跑,却总也跑不出那片黑漆漆的林子,直到听见老根的叫喊,才会惊出一身冷汗醒过来。而雾溪村的老人都说,那 “山眼灯” 其实是崖底的亡魂变的,专挑心里发慌的人当替身,好让自己能投胎 —— 至于陈默那天为啥能活下来,没人说得清,只说他命大,撞上了两个懂门道的采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