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久久地凝视恩佐,好象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人。
他忽然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你真疯了,恩佐。”
“我当然知道现在的法庭和警局是什么鬼样子,那里简直是最大的黑社会老巢。”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畏惧。恩佐,我真害怕哪天你会后背中六枪,自杀身亡。”
米勒深吸一口烟,却发现已经烧到滤嘴了。也不问恩佐要,直接从他的上衣口袋掏出烟和火机,为自己点上。
恩佐觑了他一眼:“不沾烟酒的顾家好男人,装得真是像模象样啊,米勒。”
米勒畅快地仰头吐出烟圈:“这并不冲突。就是因为太久没有碰了,才会有山洪决堤般的爽快感。”
“我当过战地记者,见识过太多想要拯救却无能为力的场景。我都以为我对类似的事情,已经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哼!果然啊,做新闻业的,要么能彻底杀死自己的良心和底线,要么血液中永远流淌着疯狂的因子,一直想搞个大新闻。”
米勒摩挲着香烟,笑道:“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吧,恩佐。”
恩佐欣然点头:“很高兴听到这个回答,米勒。”
米勒是理想主义者,恩佐没有看错人。
恩佐有【幸运天平】的预告,知道这件事看起来凶险,但只要恪守本心,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米勒不知道这个,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参与了进来。恩佐很难不心生敬佩。
跨过了心理障碍,米勒的表情变得轻快从容许多。
调整了舒服的坐姿,翘着二郎腿,米勒说道:“恩佐,跟我说一下你的具体计划。内容要求、出版时间,等等。”
恩佐心中已经有了腹稿,此刻简要地说了。
米勒沉吟道:“很赶啊。”
恩佐问道:“《曼哈顿时报》不是有现成的印刷、出版、分销渠道吗?可不可以用副刊的名义,夹带在《曼哈顿时报》里销售?”
米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这是想要借鸡生蛋啊!不过,可以。”
“倒不如说,只能这么做。报社拢断了发行系统,想要发刊只能依赖报纸网络。”
“副刊本身就是有法律缓冲的灰色地带,可以有更激进的选题。只要和报社的利益不冲突就可以。”
“以副刊做起来的刊物不在少数,比较有名的《parade》、《the new york tis agaze》等等。”
恩佐颔首。《parade》成立于1941年,之后将会是美国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之一。
《the new york tis agaze》则是《纽约时报》的周日副刊,做文化讨论、社会观察等严肃议题,一些不适合报纸篇幅的长报道也会放到上面。
米勒继续说道:“我争取帮你要到一个合适的价格。而且你的选题有点太尖锐了,我要花不少口舌说服总编。”
恩佐笑道:“辛苦主编先生了。之后还要我做什么?”
“找到一个备用的印刷、出版渠道。”米勒不假思索道。
他面露苦笑:“你这个选题,《曼哈顿时报》很有可能中途顶不住压力,会砍掉你的出版计划。”
“如果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你要有备用的渠道救急。”
看恩佐认真记下了这一点,米勒沉吟良久,又递过来一张纸。
恩佐接过来,上面是一个人名“费舍尔·惠特曼”,还有映射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米勒解释道:“尝试争取到这个人吧。他是我当战地记者时的同伴。如果他能入伙,我们的胜算能高许多。”
恩佐把玩着手中的纸片:“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吗?”
“他是二流记者,一流的海报师。但说到摄影,”
米勒顿了一下,似乎在查找合适的形容词。
“如果能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发挥,他能拿普利策奖。”
相当高的评价。
恩佐心知,新闻业绝不只是文本的战场,配图、照片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利器。
他的选材很爆,但如果只有文本,那就不够直观,不够抓人眼球,不够爆。
如果米勒推荐的人能补上最后一环,那么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去见识一下。
“他是什么样的人。”
答案似乎已经在米勒的心中盘桓许久。
他面露苦笑,不假思索道:“堪称偏执的正义狂,被现实揍得满地找牙的可怜虫。”
“好哇!你竟然敢吸烟!”
看到米勒先生下楼,米勒太太象归巢乳燕一样投入丈夫怀中,旋即机警地抬起脑袋,鼻翼轻颤,象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勃然大怒地揪住了丈夫的耳朵。
一边气呼呼地向克拉拉投诉:“你男朋友把我老公带坏了!”
然后获得了一个摊摊手的回应。
夫妇依偎着走出百货商店的大门,这个时候米勒太太才小声地问道:“恩佐找你说什么了?”
她直觉地感到了丈夫的改变。虽然还是那个敦厚质朴的男人,但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能够擦亮双眼,撑起男人的脊梁。
“说了什么?”米勒重复了一次妻子的问题,露出无声的笑容。
“他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去实现儿时的梦想。”
“珍妮,我想我得抓住它,你说呢?”
米勒太太知道他在说什么了,也知道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什么了。
那是名为勇气的男人的盛装。能够让相处十馀年的学弟、后辈、丈夫,变得无比神秘,无比迷人。
米勒太太反握住丈夫的手。
“当然。”
当晚。在米勒先生奋笔疾书的时候,一道耳畔响起。
“张嘴,米勒。”
一颗香烟送入米勒的口中。
“嚓”,米勒太太为他点上了烟。
米勒讶异地看着太太,她微笑着为他斟上了一杯酒。
“暂时解禁,米勒。”
“对于一个正在战斗的记者而言,有烟酒、钢笔和稿纸,那还缺什么呢?”
米勒的惊讶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畅快的笑意:“我什么都不缺了,珍妮。”
“不。”
米勒太太露出俏皮的笑容,扎紧头发,在米勒先生热切的注视下,缓缓蹲下。
“还缺一个无论何时都会支持你的好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