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阳光俊朗的年轻面孔。
“三大爷,吃着饭没?在这儿凉快呢!”陈知远笑容爽朗,声音清亮。
接着他又看向另一边:“吴婶,我吴叔的腰好些了吧,上回听说闪着了。”
这熟悉的招呼声和面孔让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这是建军家的知远啊!”
这时,副驾驶门打开,陈建军利落地跨落车。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掩不住的红光与笑意。
他一边热情地跟老少爷们打招呼,一边忙不迭地从裤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一整包“芙蓉王”,拆开封条,挨个敬烟。
“建军!这是……你家买的车!”
“好家伙,这车威风!得花老些钱吧?”
陈建军拿出打火机,先给一位长辈点上烟,这才挺直腰板,带着几分刻意收敛却仍溢于言表的自豪,朗声道:
“刚买没多久!孩子挣了点稿费,非说要孝敬我们,车还行,全部办下来,三十万出头吧!”
“三十万出头”几个字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波澜。
老樟树下瞬间鸦雀无声,只有知了在树梢不知疲倦地嘶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辆“大切诺基”上,这一次,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1999年,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乡村,三十万是个什么概念?
许多家庭辛苦劳作一年,结馀也不过几千元,这简直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三……三十多万?!”有人声音发颤,重复着这个数字,仿佛需要再次确认。
“我的老天爷……建军,你这是发了啊!”另一人喃喃道,眼神里满是羡慕。
陈建军感受着四周那灼热的目光,听着那一声声惊叹,只觉得胸膛里一股热气直往上涌,大半辈子勤恳却平庸的憋闷,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冲刷殆尽。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不急着上车,又转身从车里拿出两袋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硬糖,招呼着围过来的妇女和孩子们:“来,婶子,给孩子们分分,甜甜嘴儿!”
陈知远坐在车里,通过车窗看着父亲微微发红的耳根和挺直的背影,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他明白,这一刻的荣耀与畅快,对父亲而言意义非凡。
这不仅仅是拥有一辆好车,更是一种被认可、被羡慕的“成功”像征,是平凡人生中难得的高光时刻。
又寒喧了好一阵,陈建军才在一片羡慕的目光和热情的送别声中重新上车,朝窗外挥挥手:“大伙儿先聊着,我爹娘还等着呢,我们先家去!”
车子缓缓激活,驶离村口。
直到车尾消失在村道拐角,老樟树下才“轰”地一下,爆发出比之前热烈十倍的议论声。
话题中心毫无悬念——陈建军在城里发了大财,买了三十多万的豪车,儿子有出息,老陈家祖坟冒了青烟……
种种惊叹、猜测、羡慕之语,随着夏日的风,迅速吹向村子的每个角落。
陈知远将车稳稳停在爷爷奶奶家的红砖瓦房前。
屋前的水泥晒谷坪宽敞平整,停车很方便。
老两口早知道儿孙今日要回来,早早在门口张望,却万万没想到他们是开着这样一辆气派非凡的“大家伙”回来的。
这年头,摩托车在村里都算稀罕物,何况是这样一辆光闪闪的汽车。
陈友根老汉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奶奶赵兰香则扶着门框,一脸惊疑不定。
“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陈知远率先落车,声音洪亮。
老两口这才回过神来。
赵兰香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象一朵盛开的菊花,颤巍巍地快步上前,拉住孙子的手上下打量:“哎哟!我的乖孙回来了!让奶奶好好看看……又精神了,也壮实了!”
陈友根也磕磕烟灰,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一表人才!给咱老陈家长脸!考上那么好的大学,祖上有德啊!”
说完,目光才转向那辆车,带着疑惑和不确定:“建军,这车……是你们的?”
在那个质朴的年代,乡下人很少会想到去租车撑场面,更别提借这么贵的车。
老人有此疑问实属正常。
陈建军此刻底气十足,笑容满面:“爹,是咱家买的!刚提的新车,知远用写书赚的稿费买的!”
说着,他意气风发地打开后备箱,开始和妻子张慧一起,将里面大包小包的礼品往外搬:给老人的营养品、新衣裳,给兄弟姐妹的烟酒,给孩子们的点心玩具……琳琅满目。
很快,原本清净的老宅就热闹得象过年。
陈建军四兄妹,除了他在城里,老大陈建国、老三陈建设、小妹陈建芳接到信儿,都带着一家老小赶了过来。
第一个话题自然是这辆镇宅之宝般的越野车。
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听陈建军再次确认了那“三十万出头”的价格,兄弟姊妹们在由衷高兴的同时,眼神里也难免流露出复杂的羡慕和感慨。
第二个话题,则毫无意外地聚焦在今年老陈家最大的荣耀——考上江南大学的陈知远身上。
“知远,听你爸说,你考的是那个……计算机?”大伯陈建国关切地问。
“对,大伯,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陈知远礼貌地回答。
“这个好!这个专业好!将来是搞高科技的,有出息!比咱们刨土坷垃强多了!”三叔陈建设嗓门洪亮,引得众人一阵附和。
屋里屋外,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断。
左邻右舍闻讯也赶来道喜看热闹,小小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陈知远被长辈们围在中间,接受着各种夸奖和询问,成了绝对的焦点,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各家父母教育自己孩子时口中那个“看看人家知远哥哥”的榜样。
午饭自然是一顿极其丰盛的团圆宴
。院里并起了三张大方桌,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自家种的蔬菜青翠欲滴,洋溢着浓浓的农家风味和亲情暖意。
陈建军打开带来的两瓶好酒,亲自给父母、兄长、弟妹斟满,自己也举杯畅饮,喝得满面红光,笑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爽朗开怀。
阳光洒在热闹的庭院里,空气里弥漫着酒菜香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