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峨眉亲传弟子时常可以下山行走,或是历练,或是结友赴会,只需下山前告知下师门就是,免得有事找不到人来。
但顾惊鸿年纪太小,一直未能有机会下山。
如今得了灭绝师太首肯,终于得偿所愿。
他踌躇满志:“这番下山将事情办的利索些,往后再下山就简单许多了。”
他明白。
这是一次简单的小考验。
顾惊鸿心中热切,便快步回了院子,简单收拾几件衣物,又带了些行走江湖必备的药散盘缠之类,最后惊鸿剑往腰间一系,一个少年侠客便闯入风雪当中。
一路有弟子看见,皆是眼中惊奇。
行至山门,守山弟子行礼之后便告知道:
“顾师兄,山下峨眉县当中有门中产业,你若需要骑马,尽可以去取就是。”
顾惊鸿谢过。
心情激荡,如离笼飞鸟。
他一路向下,越走越快。
蓦然回首,峨眉山已经掩在风雪当中,素白一片,好似秀美女子蒙了雪纱。
顾惊鸿忍不住纵声长笑。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不外如是。
不过这樊笼和自然,意境又大不一样。
山上待的久了,山下的一切就颇为新奇。
顾惊鸿在峨眉县中缓步走着,左看看右瞧瞧,雪不算很大,但也行人甚少,他渐渐也平复心绪,到了师门麾下的马市,告知身份之后,那管事就极为客气。
不多时。
一匹色泽亮丽的的枣红马就牵了过来,四蹄还细心地绑了粗布。
中年管事讨好笑道:
“冬日地滑,免得纵马摔跤,就裹了粗布,少侠过段时间记得更换就是。”
顾惊鸿眼中惊奇。
便又认真请教了些其他防滑的方式。
管事谈兴大增,没有藏私。
顾惊鸿顿时明白,除开裹上粗布草绳之外,还可以钉上防滑马掌,亦或者可以备些煤灰炉渣之类,在极滑的地方撒过。
他连说感谢,暗暗铭记,想道果然行走江湖每一处都是学问,这些经验保不准关键时刻就可以克敌制胜。
管事注视青衣少年离去,目光赞叹。
“小小年纪就得亲传,却如此谦逊,当真难得。”
顾惊鸿牵马出了县城,便迫不及待翻身上马。
鲜衣怒马,仗剑江湖,本就是心中所盼。
如今利剑在身,好马在侧,哪里忍得住。
刚刚骑上马背,大马一跑,他身躯就止不住摇摆起来。
顾惊鸿此前哪有机会骑马,也就门中得传了一些经验,这便是第一次骑了,好在苦练桩功不是白费,他下盘极稳,夹住马腹,慢慢适应起伏节奏,就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他学这些东西向来极快,渐渐便纵马飞驰起来,生涩之感遂去。
风声疾呼,刮人骨肉。
好在顾惊鸿内力已经不俗,不觉冷冽。
他本想着上山已经一年半,怎么也得回犍为县老家看看,但想着还是正事要紧,距离初八也就十几日时间,若是中途有事耽搁,只怕误了时辰。
“也罢,等办完事情再回犍为县一趟。”
赵头儿那些老大哥的黝黑脸庞浮现脑海,他嘴角不禁微微弯起。
更是纵马欢腾起来,意气风发。
一路朝北前行,时不时问路纠正方向。
在峨眉所属地界还好,虽然百姓大多也面有饥色,可至少鲜有蒙古官兵欺压现象,那是因为峨眉弟子见得类似事情必然拔剑相助。
如今大元暴政,朝堂笙歌燕舞,各地却起义不断,镇压军队已经有些焦头烂额,更无暇顾及这些以武犯禁的江湖人。
峨眉派弟子强人不少,都是高来高去的武林人,嘉定府的大官根本不敢叫板,生怕哪天自己梦中被割了脑袋,因此会极力约束麾下。
可离峨眉山越远,就越是乱。
百姓日子越发不好过。
这日顾惊鸿在官道疾驰,忽闻喝声远处传来:
“快滚过来!四等牲口还敢反抗?”
他剑眉一竖,转马过去。
就见官道旁边林中,七八名持刀带枪的鞑子兵正在肆虐呼喝,谩骂抽打,一名汉人通译则奴颜婢膝,极尽谄媚,方才声音就是他传去。
在众人中央,几十名衣衫褴缕的百姓蹲伏在地,神色徨恐,浑身青紫,有些是被打的,有些是冻的。
“大人,这些驱口杀了有些浪费,不如……”汉人通译嘿笑,伸手一拉,人群中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女子就跟跄跌了出来。
“饶命,饶命!”女子神色惊惶,泣声哭喊。
几名鞑子兵淫笑着围了上来,有甚者已经开始宽衣解带,又伸手去拉其他的女子,但凡有求饶者,就是一巴掌抽去,直教人头晕眼花。
顾惊鸿见得这一幕,怒火顿生,眼神冰冷,尤其痛恨那通译,背族求荣者,最是可恨。
他一言不发,用力一夹马腹,枣红马吃痛,疾驰过去,如一道红色闪电。
“什么人!”有鞑子兵听闻动静,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其馀鞑子兵纷纷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更是弯弓搭箭,急射一箭。
顾惊鸿手指一点,惊鸿剑轻吟,便已落在手中,不见他如何动作,剑光一闪,箭矢就断做两截。
接着他轻转马头,让枣红马侧面冲过,免得刀枪无眼伤了它。
自己则纵跃而起,如大鹏展翅,朝着鞑子兵杀去。
见得青衣少侠风姿无限,跪地百姓眼底升起希望光芒。
鞑子兵们纷纷惊骇,知晓这是遇了汉人武林高手,三人摆开军阵,持枪朝天捅去。
顾惊鸿身轻如燕,在枪尖轻点,又千斤坠下,压的三人身体完全失衡,跟着长剑一抹,三人就喉间冒出血线。
这是灭剑当中极凶狠的一招,名为一线天。
他一击得手,再次朝着剩下鞑子兵杀去。
说来也怪,本来这是顾惊鸿第一次杀人,应当有些恶心才是,但不知是否刚才见得鞑子兵们欺辱百姓,怒火上涌,只觉得和杀畜生也没什么区别,反倒是越杀越是顺手。
他身形电转,灵动异常,唰唰几剑,或是割喉,或是穿心,鞑子兵基本没有一合之敌。
这也正常。
顾惊鸿苦修至今,早已非往昔能比,区区几个鞑子兵只是凭借着蛮力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罢了,自然不是他对手。
他斜眼一瞥,一道鬼祟身影正偷摸向树林跑去。
顾惊鸿冷哼一声,脚踢边上长刀,只见白光一闪,刀就戳入那身影后腰。
哀嚎声起,汉人通译颤声求饶:
“少侠饶命!我也是汉人,我是被逼的!”
顾惊鸿终于说了句话,他冷漠道:
“你是汉人就更可恶!”
协助外族欺压自己人,这种人活该千刀万剐,是否被逼他又不瞎,看的一清二楚,只剑锋一扫,一颗仓惶头颅就滚落在地。
及至此时,顾惊鸿才长长呼出气。
见得鲜血狼借,胃里隐隐翻腾,但又有一股豪气升腾。
苦练武功,不就是为了这份快意自如?
众百姓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地过来:
“多谢恩公除掉恶畜,拯救我等性命!”
有甚者已经泪流满面。
顾惊鸿轻声叹息,扶起众人,一番交谈,总算是明白始末,原来这些都是被苛捐杂税逼得没了活路的百姓,流离失所,又遇见鞑子驱逐戏弄,沦为驱口。
若无顾惊鸿路过,他们下场必然凄惨无比。
顾惊鸿一番思索,摸了鞑子兵衣物财宝兵刃,一一分发下去,而后为众人指了来路,那边没有什么鞑子肆虐,或许有番活路。
但众人已经至此,全然没了希望,有人说起不如投奔最近义军,顿时从者如云。
顾惊鸿没有阻拦。
只是目送众人。
众人问了顾惊鸿师承姓名,千恩万谢离去。
顾惊鸿骑上枣红马,继续北上。
只是因为方才事情,心中不免有些烦闷,随着见得越来越多,他心中对这将倾的王朝更是多了许多恶感。
“若我峨眉派想在灭元功业上出一份力,恐怕将来还得再改革一番。”
顾惊鸿暗暗想道。
如今峨眉虽有高手,但顶多也就是刺杀些蒙古官员,斩上十几个作恶的鞑子兵,于大节无太大用处。
这念头一起,便逐渐在心中扎根。
又行了几日。
期间也有遇见鞑子欺人,免不了要出手教训一番。
不过如那日那般恶劣的,就没见过。
此外。
也遇见过绿林好汉挡道,不过在自报家门且露了两手之后,便无事离去。
顾惊鸿对这江湖也慢慢多了几分体会。
快意恩仇,说来爽快,但若无本事伴身,就只是空谈。
这一日。
行至巴中,距离此行目的地广元也没两日路程。
入了城中,终于见得少有的热闹。
他牵着枣红马在客栈门前停下,连日赶路,脸上也多了几许风尘色,想着快到赵家,也好修整一番,恢复精神,免得让人看轻了。
推门而入,立马有小二迎上来: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顾惊鸿已经轻车熟路,甩出锭银子道:
“住店,再来几碟好酒好菜。”
伙计眉开眼笑,立马安排后厨,又让人去照料马儿,熟稔的很。
顾惊鸿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如此俊秀的少年侠客并不多见,不过许多人看了眼就收回目光,心中想着八成是不谙世事学人行走江湖的富家公子,落在那些黑帮手中就是妥妥肥羊。
只有极少数人看的出来,顾惊鸿行走间步履稳健,并非花架子。
顾惊鸿也不理会这些。
他寻了个东南角落的桌子坐下,慢慢品味酒菜,酒味稍苦,但他也乐在其中。
一边听着周围阔谈,丰富见闻,一边则是默默运转峨眉心法,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正吃着酒菜,店门又被推开。
一行人大步走进,七八人都背着单刀,身形矫健,显是不俗。
当先的汉子头发微微花白,四十来岁年纪,旁侧则是一位姿容秀丽的风韵少妇,两人关系亲密,许是夫妻。
众人走进,颇有些压迫感,店里原本高谈阔论的声音都下意识压低。
兴许是察觉到自己扰了别人兴致,为首汉子面带歉意地对着周围抱拳,顿时让周围人生出好感,有人遥遥举杯示意。
这几人拼了两张桌子,在北边坐下。
顾惊鸿扫了眼,有些好奇,他看的出来,这几人都有着不错的外家功底,尤其是那为首男子,虎口老茧厚重,怕是刀法用了苦功,只是他终究刚刚履足江湖,认不出这行人是何门何派。
正思索间。
又过片刻。
店门被猛地推开,冷气灌入,让众人皱眉不满。
但抬眼看去,不满就咽了回去。
只见十几个背刀带剑的黑衣汉子大咧咧跨进来,原本还显得有些阔馀的客栈顿时就挤了个满满当当。
为首一名塌鼻汉子大吼:
“小二,上好酒好菜!慢一点剥了你的皮!”
小二心惊胆战,苦笑恭迎。
一行人拼了四五张桌子才在南边坐下,旁若无人震天吹嘘。
其馀谈论众人皆是摒息,暗道这些人什么来头,未免有些跋扈。
顾惊鸿注意到,北边那头发花白汉子微微皱眉,似在打量。
突然,旁侧少妇指了黑衣汉子当中一人,在低声说些什么,那头发花白汉子脸色就瞬间大变,眼燃怒火,似乎要起身喝骂,只是被少妇暂且拉着。
这边动静引来了黑衣汉子们的注意力。
他们本想呵斥,但认真细细打量,神色竟也是一变,塌鼻汉子冷笑一声,恶狠狠看过去,眼神下流地在少妇姣好身段上来回刮视,似要以目光刮下一层油来。
一时间。
两拨人马也不说话,就这般冷冷地互瞪起来,其中不少人更是按住了刀剑,似乎只要一个不对,立马就火拼厮杀。
气氛剑拔弩张,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伙人有着仇恨,客栈中再无人说话,有些胆小的甚至已经脚底抹油偷偷溜走。
顾惊鸿艺高人胆大,只是自顾自吃着酒菜。
本以为有一场好戏可看。
哪曾想,却是了了收场。
只见黑衣汉子们吃饱喝足,大刺刺地就拍着肚子离去,临走之时还嘻嘻笑着看了眼北边少妇,直气的少妇俏脸通红。
头发花白的男子脸色沉凝,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就有一名男子出了店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顾惊鸿觉得,这事情只怕没完,不过和他没关系。
他摇摇头,便上了客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