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入了房内,在门窗做了些警剔手脚,就闭目养神。
过了没多久,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正是方才那头发花白男子和秀丽少妇在说些什么,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没用内力窥人隐私,也就听不明白。
只是内心奇道:
“这伙人倒也胆大,竟还敢住在这里,也不怕被另一伙人寻上门来吗?”
不过也没多想。
连日赶路,的确有些疲乏,过了片刻就有倦意涌来,他留了几分心神警剔,就和衣休息。
待到夜深,就已醒来,精神又复饱满,眼眸有精光锃亮。
房内狭小,练剑自然是不可能的,顾惊鸿索性就开始运转峨眉心法。
内力在经脉穿行,奔流不息,一缕缕新的内力也在不断诞生,速度很是可观。
虽然他早已对心分两用熟稔的很,但最佳状态还是在全力运转心法之时。
顾惊鸿心中感慨:
“不知道何时能够做到让内力自行运转?这样一来,不仅时刻处于内力增长巅峰,甚至就连睡觉的时间都能用上,只怕我内力增长速度又能倍增不止。”
他早就开始尝试,但实在难得很。
一旦没了心神牵引,这心法运转即刻就停,想要化作身体本能,任重而道远。
顾惊鸿渐渐进入状态,心境空灵。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蚊呐蚁声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师哥,真要去寻他们麻烦吗?”
有男子声音道:
“自然要去,他们三江帮去年对你下迷药这事我一直记在心中,当时若非武当张松溪张四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现在再遇见这恶贼,我若是当做不知道,岂不是让全天下人耻笑我孟正鸿绿毛龟?”
换做以前,这少妇也是急躁性子,巴不得撺掇丈夫去报仇。
但经历那一次,她反而转了性子,温柔劝道:
“师哥勿恼,索性我也没吃什么亏,这一次我们受邀去广元助拳,还是正事当先,等助拳事情结束之后再来寻他们麻烦不迟……”
男子仍然坚定:
“不妥,谁知他们过些时日会不会跑了,我已经让六子摸清楚他们落脚处,此前白日地方窄,他们人多占优,我才忍了这亏,今夜必须报了这仇!”
又说了几句。
少妇见劝说不动,便也下定决心。
一番细碎动静,顾惊鸿隐约听见了破窗而出声。
他缓缓睁开双目,闪过恍然。
终于明白了白日两拨人马的身份。
“原来是五凤刀门和三江帮的人。”
此前只是看装束外貌,实在对不上号,但听了这么几句,顿时明悟。
那十几条黑衣汉子出自三江帮,这三江帮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仗着些许武力干些上不台面的勾当,自然被江湖众多名门正派瞧不起。
而另外一拨人则是出自五凤刀门,为首者叫孟正鸿,旁边少妇则是他妻子乌氏,也是五凤刀掌门人的二女儿。
这两拨人结仇说起来还和张翠山有些关系。
去年张翠山携妻子回到中原,许多门派得到消息,欲要半路截杀逼问谢逊下落,其中就有五凤刀门和三江帮。
结果三江帮一名舵主瞧得乌氏貌美,竟想下迷药玩弄,若非张松溪出手相助,这乌氏已经失了名节。
如此一来。
五凤刀门再没脸去逼问武当,只不过和三江帮就有了过节。
“这么看来,之前那个塌鼻汉子就是当初想要给乌氏下药的舵主?”
顾惊鸿想起两拨人此前只是互瞪冷笑的行为,这下就说得通了。
寻常仇敌见面,自然得好一番喝骂才肯。
但涉及乌氏名节,哪怕那塌鼻舵主没有得手,也怕被传污言,另外一边三江帮做的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自然也不会主动说出,因此就造就了白日那显得有些奇怪的局面。
顾惊鸿想通前后关节,顿时来了兴趣。
并非仅仅因为想看热闹。
还因为乌氏话里所说去广元助拳。
广元,正是怒刀赵家所在,也是顾惊鸿此行的目的地。
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五凤刀门要么也是赵家请来的帮手,如此一来,也算半个自己人,要么就是对家请来的帮手,那跟着去瞧瞧虚实摸清底细也无妨。”
怎么算都不亏。
顾惊鸿跟随灭绝师太习武一年,艺业大进,对自己实力也有一定认知,但对江湖上其他武功手段全然不知,多涨涨见识才能在面对不同敌手时候游刃有馀。
这样想着,他便下定决心。
提了惊鸿剑,如狸猫一般翻出窗外,落地轻巧,无声无息。
顾惊鸿辨认了下孟正鸿等人留下的痕迹,便悄然跟上。
夜深人静。
但月辉洒落,映在雪上,就不显得昏暗。
好在顾惊鸿内力已然有了火候,刻意敛形之下,远远跟着,孟正鸿等人全然没有察觉。
随着五凤刀门的六人左拐右拐,往城南方向行去。
很快。
顾惊鸿就看见孟正鸿等人停在一处大院子面前,只见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也没使什么阴损毒招,就撞开院门冲杀进去,立马就传来呼喝声和惨叫声。
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兵刃交击声。
顾惊鸿连忙靠近,等离得近了,却听出情况和自己想象中的似乎不一样,原本以为孟正鸿一行人敢深夜杀来,恐怕是有着依仗,但现在听这呼喝声,怎么象是落了下风?
他心中一奇,左右打量,就轻巧跃上侧面一颗树上。
院子里情况顿时一览无馀。
地上躺着四五人,绝大部分都是三江帮的,只有一人是五凤刀门的。
但五凤刀门却被包围了。
塌鼻舵主带着十七八条汉子,前后左右去路全部拦住,正嘿嘿笑着。
孟正鸿和乌氏都有些惊怒,周围三江帮众明显比白日里见得更多,显然,对方早有准备。
孟正鸿喝道:
“姓刘的,你怎知我们要来?”
刘舵主得意一笑:
“你真当我刘顺是吃干饭的?老子差点干了你婆娘,你这绿毛龟能够忍得住?嘿嘿,后面的尾巴老子早就发现了,如果不是想要诱你们过来,早就剁了喂狗!”
他言语粗鄙,周围三江帮帮众齐声嘿笑,一道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部落在乌氏身上,直教她打了个寒颤,气的发抖。
孟正鸿面色阴沉:
“你真当吃定了我们?”
刘舵主狂笑道:
“三个砍你们一个,不吃定你吃定谁?老子今天就要当着你的面干死你婆娘,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被如此侮辱,孟正鸿勃然大怒,面色涨的通红:
“看我五凤刀砍了你这张狗嘴!”
言罢,他猛然窜出,手中单刀如雪夜流光斩出,绽放朵朵刀花,五凤刀走的是巧妙路数,每一刀威力或许不算多刚猛,但胜在精巧,轻易不会让人摸出虚实。
孟正鸿想的很好,自己这边人少贵精,只需擒下那姓刘的,自然就可以反败为胜,因此他借着刘顺狂言的空档出手,突然的很。
他已然得了五凤刀掌门乌老爷子的六七分精髓,实在不算弱手。
刀光袭来,疾风破空,让刘顺心惊肉跳,只觉得心口发冷,暗道这姓孟的有两把刷子。
好在刘顺早有准备,袖子里一捧石灰迎头散开,让孟正鸿失了目标准头,跟着长剑格挡,险险就荡开了这突然一刀。
刘顺连退几步,喝骂道:
“弟兄们,并肩子上!等下老子开了苞,都有的汤喝,排队一个个来!”
他故意激怒孟正鸿,要让他失了分寸。
帮众们眼冒绿光,那乌氏娘子身段容貌都娇俏的很,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有人嘿笑道:
“俺们要跟着舵主享福了!”
“这姓孟的一把年纪一看就不中用,待会俺们可得好好疼这俏娘子!”
哄笑声响起,五凤刀众人狂怒,一群人就混战在一起。
三江帮竭力围攻,五凤刀门则是互为依靠,死命抵挡。
顾惊鸿看的分明。
三江帮众大抵都是会几手粗浅功夫,全靠蛮力人多,那个舵主有点剑法功底在身,但也不算高妙,显然没什么厉害传承。
倒是那五凤刀让他高看了两眼,孟正鸿实力最劲,刀法颇有精妙之处,只一人就挡住了四五人,其馀人则各挡了两三人。
峨眉剑法也是灵动精巧的路数,他顿时兴趣更浓,看着刀招心中破解起来。
“这一招我若用黑沼灵狐先避后刺,只怕他挡不住。”
思索间。
场上形势已然有了变化。
孟正鸿很是神勇,一人砍死砍伤了好几人,但终究寡不敌众,渐渐狼狈,险象环生,随着一名五凤刀门人被砍翻在地,形势就更是严峻,刘顺哈哈大笑:
“孟正鸿,你等着吧,今天这个绿毛龟你当定了!”
孟正鸿脸色铁青,低声愧道:
“师妹,都是我害了你。”
乌氏俏脸发白,她看着周围师兄弟已经全部挂彩,知晓今夜怕是凶多吉少,但事已至此,她反而豪气顿生:
“师哥说的什么话,今夜我们夫妇就血战至最后一刻,多杀几个恶贼,等要死时候,我一刀刎了脖子,绝不会让这些下流贼子得逞!”
孟正鸿心中激荡,眼框都红了。
顾惊鸿听得也暗暗点头,这五凤刀门人到现在也没人求饶,倒也算得上骨气。
他在想是否要出手。
他看了这许久,清楚众人底细,心里有着底气。
只是这毕竟是江湖仇杀,并非如鞑子那般欺辱孱弱百姓,他不想轻易陷足其中。
权衡间。
刘顺一剑劈开孟正鸿单刀,嘿笑道:
“刎脖子?如你这样的俏美人,纵使你在身上捅七八个窟窿,刘某和弟兄们也下得去嘴,或许还更加得心应手!”
周围全是嘿笑。
这变态发言顿时让乌氏俏脸煞白,原本她想着大不了以死保全自己名节和丈夫声誉,可听见刘顺如此言说,想到那下场,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
“你……你……”她语无伦次,方寸大乱,差点被一名帮众割伤右臂。
顾惊鸿皱眉。
手不自觉放在了剑柄上。
孟正鸿也神色剧变,他厉声喝道:
“刘顺!你敢行如此暴虐邪魔之举,当真不怕天下英雄群起攻之吗!”
刘顺冷冷道:
“只需今日你们死在这里,谁知道我做的事情?”
他抓住机会爆起猛攻,打得心神失守的孟正鸿节节败退。
“纵使那名震天下的峨眉派女徒,老子也同样玩过,更莫说是你们五凤刀门这小门小户了,活该你们今日送上门来!”
他眼底全是戾气,塌鼻子喘着粗气。
有帮众应和道:
“嘿嘿,三年前那峨眉女徒滋味可是记忆犹新啊,今日总算又可以跟着舵主开荤了!”
孟正鸿等人骇然失色。
峨眉派!
这可是名震天下的大派,虽然不如武当少林那般强盛,但也绝不可小觑。
尤其是掌门灭绝师太,其威名赫赫,谁听了不得竖起大拇指。
“你……你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真不怕灭绝师太杀上门来,把你砍成肉末!”孟正鸿瞪目颤斗。
刘顺瞳孔猛缩,显是忌惮灭绝师太的威名,但又冷笑道:
“那也得她知道才是,听闻这老尼姑年轻时候也算得上美人,说不定只是浪得虚名,那刘爷可正好尝尝老尼姑的滋味!”
似乎觉得吃定了五凤刀门,这色中恶鬼说话已经百无禁忌。
孟正鸿等人面色灰寂。
他们却不知,树上青衣少年的脸色正一点点沉下去,冷若冰霜,杀意沸腾。
顾惊鸿低语:
“当杀。”
再也没丝毫尤豫。
惊鸿剑轻吟出鞘,顾惊鸿脚尖轻点树枝,如大雁翔空,只转瞬间就射出两三丈距离,正搏杀的众人闻听动静,下意识瞥来馀光,心下愕然。
只见明月当空,青衣少年腾空跃起,好似踏月而来,其剑染流光,划过曼妙弧线,一名帮众就惨叫着倒下,胸膛处剑痕深可及骨,血如泉涌,显然活不成了。
顾惊鸿含怒出手,一招月落西山,岂是常人能挡的?
他并未停手,手臂一弯,斜刺右边,一名帮众心口又被捅了个对穿,跟着一招黑云摧城,剑光笼罩,又一名帮众双腿血肉模糊,倒地痛哭惨嚎,但没嚎多久,就被紧跟着的一剑抹了脖子。
精准、迅捷、狠辣!
所有人都被这不速之客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