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破晓时的光芒也最为珍贵。
凯伦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挣扎了不知多久，最后是被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唤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淅，首先看到的是曦光放大的脸。幼崽正用粗糙的舌头舔着他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见凯伦醒来，曦光发出一声喜悦的低鸣，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我没事……”凯伦嘶哑地说，挣扎着坐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议，灵脉象是被彻底掏空后又勉强塞回了一些填充物，空虚而刺痛。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他环顾四周。
河滩已经恢复了平静。暗红色的污染雾气彻底消散，空气中只剩下森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泥土、绿叶、溪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象是雨后初晴的花香。阳光通过树冠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被战斗摧毁的局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
最惊人的变化来自那些被污染腐蚀的植物。
原本已经枯萎碳化的树木，焦黑的树皮正在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绿色的内层。地面上的焦土重新长出青草和苔藓，速度之快象是时间被加速了十倍。溪流的水变得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重新泛起的微光——那是水灵在恢复活力。
整个翡翠林域西侧边缘，正在从污染的创伤中自愈。
“森林的……生命力……”莉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一块岩石上，腿伤已经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明亮，“我从未见过这么强烈的自然复苏……就象是整片森林都在庆祝污染的消失。”
格罗姆坐在溪边，正用清水清洗战锤上的污渍。矮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他抬起头，指向河滩中央:“看那里。”
凯伦顺着方向看去。
河滩中央，之前暗影布置暗银色法阵的位置，地面正在隆起。
不是人为的隆起，而是自然的生长。土壤被顶开，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不是一条，而是数十条、数百条，从地下深处延伸上来，在河滩中央交织、盘绕。根须表面覆盖着翠绿色的苔藓，散发着柔和的自然光芒。
这些根须最终汇聚成一个人形轮廓——不是真正的人形，而是由根须和光影构成的、大约三迈克尔的树人形体。树人的“脸”部，根须交叠形成苍老的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发着翠绿光芒的光点。
“古树长老……”凯伦喃喃道。
树人微微点头，根须构成的手臂抬起，指向凯伦的方向。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纯粹意念的传递:
“年轻的守护者……你们做到了……”
凯伦挣扎着站起来，对着树人微微躬身:“是森林的力量帮助我们。是您的指引让我们找到正确的路。”
“不……”古树的声音里带着赞许，“是你自己的勇气和决心……守护者血脉没有选错人……光翼狮的王族契约也没有给错对象……”
树人向前“走”了两步——实际上是根须在地面蠕动，带动整个形体移动。它来到凯伦面前，伸出由根须构成的手。掌心处，一片翠绿的叶子正在生长、成型。
不是之前那种由灵能凝聚的虚影，而是真正的、实体的叶子。叶片大约手掌大小，脉络清淅，表面泛着玉石般的光泽，边缘流淌着微弱的翠绿光芒。
“翡翠叶符……”古树说，“真正的叶符……与我的生命本源相连……持有它，你可以在翡翠林域的任何地方召唤我们族群的根须协助……但请记住，每使用一次，都会消耗我们的生命力……请谨慎使用……”
叶子飘落，落在凯伦手中。入手温润，重量很轻，但凯伦能清淅地感觉到叶片内部蕴含的庞大生命能量，以及与整片森林灵脉网络的深层链接。
“谢谢您。”凯伦小心地将叶子收进背包内层，与那两颗黑色石头分开放置。
古树的目光转向凯伦手腕上的金银灵纹，又转向他背包的方向。
“灵界残渣的理性内核……还有被净化的疯狂残骸……”古树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必须妥善保管它们……理性的部分虽然暂时稳定，但内在的规则冲突依然存在……疯狂的部分虽然被净化，但本质依然是两个世界的混合物……如果让它们重新接触高浓度的污染能量，可能会再次活化……”
凯伦点头:“我明白。我们会找到彻底解决的方法。”
“时间不多了……”古树说，“翡翠林域的污染只是开始……我们在其他浮空域的‘兄弟姐妹’们……也传来了不安的感应……六大浮空域……陆续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与灵界残渣的频率相似……”
凯伦心中一紧。
六大浮空域……那张地图上的六个点……
“您知道具体位置吗？”凯伦问。
古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动遥远的感知。
“炽热矿域……镜湖域……风暴边疆……永恒冰原……天空王庭……还有……中央圣域……”古树一个个报出名字，“每个地方……都出现了微弱的‘裂隙’波动……虽然还没有大规模爆发……但已经是不祥的预兆……”
格罗姆猛地站起来:“铁炉堡……在炽热矿域！”
“是的……”古树确认，“矮人的溶炉之魂衰竭……很可能与灵界残渣的渗透有关……你们下一个目的地……应该是那里……”
凯伦握紧了拳头。
铁炉堡。格罗姆的故乡。溶炉之魂衰竭的真相。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我们会去的。”凯伦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休整，需要补给，需要……”
他的话被一阵熟悉的轰鸣声打断。
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天空。
凯伦抬起头，通过树冠的缝隙，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下降——流线型的船身，鲸骨结构的骨架，熟悉的帆布和缆绳。
云鲸号。
贸易船正从高空缓缓降落，船底的灵能推进器喷射出蓝色的光焰，吹得下方的树冠剧烈摇晃。船身侧面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几块甲板还是新的，颜色与周围不同，但整体结构看起来已经修复完毕。
“他们修好了……”莉亚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云鲸号最终悬停在河滩上空二十米处，放下绳梯。一个红发少女率先爬下来，正是船上的货物看守莉亚——凯伦这才想起，船上那个红发少女也叫莉亚，和风语部族的莉亚同名。在她后面，是随船工匠，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矮人。
两人落地后，红发莉亚第一眼就看到了凯伦怀中的曦光，眼睛一亮:“小家伙还活着！太好了！”
老矮人则走向格罗姆，两人用矮人语快速交流了几句，然后老矮人拍了拍格罗姆的肩膀，看向凯伦:“船长让我们来找你们。翡翠林域的灵能紊乱突然平息了，我们就猜到是你们搞定了污染源。正好船也修好了，可以马上出发。”
凯伦点头:“谢谢。我们确实需要离开这里。”
他看向古树。
树人正在缓缓解体。根须一根根缩回地下，光影构成的人形逐渐消散。在完全消失前，古树最后传递来一个意念:
“记住……年轻的守护者……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翠绿的光芒彻底消失，河滩恢复了原样，只有地面上那些新生的植物，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凯伦深吸一口气，开始指挥众人登船。
曦光被他抱在怀里，幼崽虽然苏醒了，但依然虚弱，需要持续休养。暗影则被红发莉亚小心地抱起——黑猫已经恢复了小猫形态，蜷缩成一团，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微弱但平稳。凯伦能感觉到，暗影的生命体征稳定，但灵能几乎耗尽，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格罗姆和风语莉亚互相搀扶着爬上绳梯，老矮人在下面帮忙托举。凯伦最后一个登船，当他踏上甲板时，云鲸号的船长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是个中年人类，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伤疤，但眼神锐利而沉稳。他看了看凯伦，又看了看凯伦怀中的曦光和背包里隐约透出的翠绿光芒，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小子。”船长说，“虽然你上船后惹的麻烦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但至少这次是做了一件好事。翡翠林域的商路可以重新开放了，很多靠这条航线吃饭的人都会感谢你。”
凯伦苦笑:“给您添麻烦了。”
船长摆摆手:“不说这些了。准备起航。下一站……你们想去哪？”
凯伦和格罗姆对视一眼。
“炽热矿域。”凯伦说，“铁炉堡。”
船长的眉毛挑了一下:“矮人的地盘？那里最近可不太平。溶炉之魂衰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很多势力都在观望，教团的活动也很频繁。你们确定要去？”
“确定。”凯伦的声音坚定，“我们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船长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吧。反正云鲸号本来也要去炽热矿域运一批矿石。就顺路带你们一程。但事先说好，到了那里，你们自己下船，船不会等你们。我们有严格的航行时间表。”
“明白。”凯伦说，“谢谢您。”
船长转身走向舰桥，开始下达起航指令。云鲸号的灵能推进器重新激活，船身缓缓上升，脱离树冠，向着高空爬升。
凯伦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下方迅速缩小的森林。翡翠林域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象是大地上的一块翡翠。污染被清除后，这片森林终于恢复了原本的生机和美丽。
但他知道，在这美丽的表象下，暗流依然汹涌。
教团不会善罢甘休。罗兰死了，但苍焰教团还有更多象他一样的狂信徒，还有那个神秘的“教主”。灵界残渣的危机只是暂时缓解，理性的内核还在他背包里，疯狂的部分虽然被净化，但依然是隐患。
还有六大浮空域陆续出现的异常……
凯伦抬起右手，手腕上的金银灵纹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但这一次，他注意到，在金银交织的纹路边缘，多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
很细，很短，象是无意中沾上的墨点。
但凯伦知道那是什么。
在施展封印术、与暗影深度共鸣、净化那颗黑色心脏的过程中，灵界残渣的规则碎片，有那么一丝丝，渗透进了他的灵脉，烙印在了他的契约纹路上。
不象是污染，更象是……印记。
或者说，记录。
记录了他曾经接触过、对抗过、封印过灵界残渣这一事实。
凯伦尝试用灵能去触碰那道黑色纹路，立刻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以及一种陌生的、混乱的、但又莫名熟悉的波动——正是灵界残渣特有的频率。
“怎么了？”风语莉亚走过来，注意到凯伦盯着自己的手腕。
凯伦尤豫了一下，还是展示了那道黑色纹路。
莉亚的脸色变了:“这是……”
“残留。”凯伦低声说，“封印过程中的残留。暂时没有感觉到危害，但……是个隐患。”
莉亚仔细检查了纹路，又用风语部族的方法感知了一下，眉头紧锁:“确实没有活性，不象污染。但它确实在记录着什么……象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
“不知道。”莉亚摇头，“但你要小心。灵界残渣的本质我们还不完全了解，这种印记可能会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如果教团的人有办法追踪这种印记……”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凯伦点头，将衣袖拉下来，遮住手腕。他会小心的。
云鲸号继续爬升，很快穿透云层，进入平流层。下方的大地变成模糊的色块，翡翠林域消失在视野中。前方，是无尽的云海和蓝天。
新的旅程，开始了。
凯伦回到船舱，将曦光小心地放在铺着软垫的角落里。幼崽已经重新入睡，这一次是正常的、恢复性的睡眠，呼吸平稳，金色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暗影蜷缩在曦光旁边，黑猫的身体完全放松，银色眼睛紧闭，显然也在深度恢复中。
格罗姆在另一张床上处理伤口，老矮人工匠在旁边帮忙，两人用矮人语低声交谈着，话题显然是铁炉堡的现状。
风语莉亚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云海，眼神深邃，象是在思考什么。
凯伦在曦光身边坐下，从背包里取出那两颗黑色石头——理性的内核和净化后的心脏残骸。他将它们并排放在地上，仔细观察。
理性的内核依然是深灰色，光滑无光，没有任何能量波动，象是普通的石头。净化后的心脏残骸则呈现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封印术留下的痕迹，象是一张网将残骸牢牢包裹。
然后，凯伦取出了古树赠予的翡翠叶符。
翠绿的叶子在掌心散发着温和的光芒，内部的生命能量与整片翡翠林域的灵脉网络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凯伦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通过这片叶子呼唤古树的根须，获得森林的协助。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理性与疯狂，生命与死亡，秩序与混乱。
这就是他现在的背负。
也是他未来的责任。
舱门被敲响，红发莉亚探进头来:“船长让我通知你们，三小时后会进行一次短距离空间跳跃，直接抵达炽热矿域的外围空域。跳跃过程中可能会有颠簸，最好固定好自己和重要物品。”
凯伦点头:“知道了，谢谢。”
红发莉亚离开后，凯伦将三样东西重新收好。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冥想，恢复灵能。
但思绪却无法平静。
母亲的脸在脑海中浮现。那个美丽温柔的女人，在他还是个婴儿时就离开了他，只留下一个吊坠和一句“守护者的责任”。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暗影的真实身份。影之守护者，与初代守护者并肩作战的古老存在。它为什么选择跟随自己？真的只是为了观察和研究灵界残渣吗？还是有更深层的目的？
苍焰教团的阴谋。教主是谁？为什么要投放灵界残渣？所谓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
六大浮空域的异常。炽热矿域、镜湖域、风暴边疆、永恒冰原、天空王庭、中央圣域……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正在发生类似翡翠林域的灾难。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
但凯伦知道，他不能退缩。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当他握住曦光的前爪，说出“一起活下去”的时候。
当他接受古树的馈赠，承诺追查真相的时候。
当他与暗影共鸣，施展上古封印术的时候。
他就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
一条充满危险，但必须走下去的路。
船舱外，云鲸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灵能护盾在船身周围展开，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凯伦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云海在翻滚，阳光在云层上洒下金色的光芒，远方，隐约能看到一片赤红的天空——那是炽热矿域的方向。
新的挑战，新的敌人，新的谜团。
都在那里等待着他。
凯伦握紧了拳头。
手腕上的金银灵纹微微发烫，那道极淡的黑色纹路也随之闪铄了一下，象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等着我。”凯伦低声说，“铁炉堡。镜湖域。风暴边疆。所有被灾厄威胁的地方……”
“我会一个一个去。”
“我会找到真相。”
“我会终结这一切。”
船舱内的灵能灯闪铄了一下，空间跳跃开始了。
视野扭曲，光线拉长，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变得模糊。
但在那片混沌中，凯伦的眼神，始终坚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