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睁开眼睛的瞬间，凯伦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度。
不是物理上的亮度变化，而是灵能层面的感知提升。契约链接在幼崽苏醒的瞬间重新变得活跃、清淅，象是一根干涸已久的渠道突然涌入了清泉。虽然曦光传递来的灵能依然微弱——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五——但那点微弱的、纯净的光灵能，就象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给了凯伦急需的力量和……希望。
“曦光……”凯伦压低声音，将怀中的幼崽抱得更紧一些，“你能动吗？能帮忙吗？”
曦光挣扎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岩石外的战场。暗影巨大的身躯在三名教团强者的围攻下左支右绌，黑色的皮毛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暗银色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幼崽的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吼，它想帮忙，但身体太过虚弱，连站都站不稳。
“不用你直接战斗。”凯伦快速说，“把你的灵能借给我。全部借给我。暗影需要帮助，它撑不了多久。”
曦光毫不尤豫地点头。幼崽闭上眼睛，额头上的王族纹路亮起微弱但坚定的金光。纯净的光灵能通过契约链接涌入凯伦体内，虽然量不多，但足够激活他手腕上那些近乎枯竭的灵纹。
金银交织的光芒重新亮起。
这一次，凯伦没有尝试调用领域之力——他的身体和灵脉都承受不住第二次那种级别的负荷。他选择了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
共鸣。
不是与整个森林的灵脉共鸣，而是与暗影的灵脉共鸣。
在之前的战斗中，暗影曾经与凯伦创建过短暂的灵脉链接，用来施展封印术。虽然那次链接是暗影主动创建的，而且很快就断开了，但链接过程中，暗影的灵脉频率和特征，已经被凯伦的灵脉“记录”了下来。
现在，凯伦要做的，就是反向复现那个频率。
他将曦光提供的光灵能全部集中在右手手腕，金银灵纹的光芒变得越来越亮，纹路的图案开始变化——不是整体改变，而是细微的调整，象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微调频率。凯伦闭上眼睛，在记忆中查找那种感觉:暗影的灵脉频率，那种深邃的、古老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波动。
找到了。
凯伦睁开眼睛，金银灵纹的光芒中，渗入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银色。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岩石外的暗影。
“暗影！”凯伦用尽全力喊道，“接住！”
不是声音的传递，而是灵能的呼唤。一道微弱的、金银交织中带着暗银丝线的灵能束，从凯伦掌心射出，穿过岩石的缝隙，精准地射向暗影的后背。
战场上，暗影正艰难地格挡罗兰的噬界之刃。剑爪相交的冲击力让它向后滑行，胸口又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持杖者的法术接踵而至，三道银色的锁链从地面钻出，缠向它的四肢;拳套者的重拳则轰向它的侧腹，拳风凌厉如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凯伦的灵能束到了。
暗影的银色眼睛猛地亮起。
它没有回头，没有尤豫，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张开所有的灵脉防御，不设防地接纳了那道灵能束。
不是攻击，而是……钥匙。
凯伦的灵能束进入暗影体内的瞬间，就象钥匙插入了锁孔。两个频率高度匹配的灵脉，在外部能量的催化下，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反应。
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声以暗影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被折射成怪异的色彩，连时间流速似乎都变慢了。暗影身体表面的伤口停止流血，暗银色的血液倒流回体内，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真正的治愈，而是时间的局部倒流。
影之守护者的本源能力之一——阴影时间操纵。
但这个能力需要庞大的灵能支撑，暗影之前的状态根本用不出来。现在，有了凯伦的灵能补充，再加之共鸣带来的增幅效应，它终于能短暂地施展了。
“这是……”罗兰的脸色第一次变了，“时间回溯？不可能！你的力量明明已经衰退到……”
“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暗影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威严和力量，甚至更加浑厚。它的身体微微膨胀，黑色的皮毛下，暗银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流动、蔓延，“三百年的蛰伏，不是为了衰弱，而是在等待。”
它抬起右前爪，爪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黑色的裂隙在它面前展开，不是空间裂缝，而是时间的裂隙。裂隙内部是无数重叠的、快速闪过的画面片段——过去几秒内这片局域发生的一切:罗兰挥剑的动作，持杖者结印的手势，拳套者出拳的轨迹。
暗影将爪子伸进裂隙，抓住某个“画面”，然后猛地向外一拉——
时间，倒流了五秒。
不是整个世界的时间倒流，而是这片战场局域的时间局部倒流。罗兰的剑回到了举起前的姿势，持杖者的锁链缩回地下，拳套者的拳头收回身侧。
而暗影自己，则回到了五秒前的位置——完好无损，没有受伤，状态全满。
“现在。”暗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重新开始。”
它动了。
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巨大的身躯在战场上留下无数残影，仿佛同时有十几个暗影在攻击。爪击、撕咬、尾扫，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瞄准三名敌人的弱点，每一次移动都巧妙地避开对方的合击。
罗兰三人陷入了彻底的被动。
他们跟不上暗影的速度，预判不了暗影的攻击轨迹，甚至连防御都变得困难。暗影的攻击不仅快，而且诡异——爪子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尾巴能绕过防御直接攻击后背，甚至有时候攻击会从他们自己的影子里钻出来。
短短十秒，战局彻底逆转。
持杖者的法杖被一爪拍碎，银色水晶炸裂，反噬的灵能让他口喷鲜血，跪倒在地。拳套者的金属拳套被暗影咬住、撕裂，连同下面的手掌一起被撕碎，惨叫着后退。
只剩下罗兰还在勉强支撑。
但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盔甲上布满了爪痕，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噬界之刃虽然还能挥舞，但剑柄的暗红宝石光芒黯淡了许多，显然能量即将耗尽。
“这就是……影之守护者真正的力量？”罗兰喘息着，但眼神依然狂热，“果然……果然值得教团查找三百年……如果能捕获你……如果能研究你的力量……”
“你没有那个机会了。”暗影停在他面前十米处，巨大的身躯微微压低，做出了最后一击的姿态，“今天，你会死在这里。然后，我会去找你们的教主，问他三百年前的那笔帐。”
罗兰笑了。
笑得疯狂而扭曲。
“你以为……你赢了？”他嘶哑地说，“你以为……我只有这些准备？”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噬界之刃的剑尖指向自己的胸口。
不是自杀。
而是……刺入。
剑刃毫无阻碍地穿透盔甲，刺入心脏位置。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混杂着黑色污染能量的暗红。血液沿着剑身上的符文蔓延，激活了最后的力量。
剑柄的暗红宝石，炸裂了。
不是破碎，而是“释放”。
宝石内部封存的、庞大的污染能量，在瞬间全部释放出来。暗红色的雾气以罗兰为中心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腐蚀成焦土，植物枯萎成灰烬，连空气都变得剧毒。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雾气最浓郁的中心，罗兰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晶体纹路，眼睛完全变成了暗红色，胸口被刺穿的位置没有流血，反而长出了一颗新的、跳动的黑色心脏——和之前那个分裂体的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这颗心脏更大，更扭曲，表面布满了蠕动的血管和神经。它每一次跳动，都喷涌出更多的暗红雾气，将罗兰的身体进一步改造。
“为了苍焰的荣光……”罗兰的声音变得非人，象是无数声音的混合，“为了教主的大业……我愿化身灾厄……净化一切……”
他彻底变异了。
不再是人类，甚至不再是生物。
而是一团人形的、由暗红雾气和黑色晶体构成的、胸口镶崁着黑色心脏的怪物。
暗影的银色眼睛眯了起来。
“你疯了。”它说，“主动让灵界残渣污染自己，放弃人类的身份……你们教主到底许诺了你什么？”
“新世界的……门票……”罗兰——或者说，曾经的罗兰——用扭曲的声音回答，“在教主创造的……新秩序中……我将获得……永恒……”
它动了。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几乎和暗影不相上下。暗红雾气在它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被腐蚀、吞噬。
暗影迎了上去。
两个非人存在的战斗，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暗影陷入了苦战。
罗兰变异后的身体几乎免疫物理攻击，暗影的爪击只能在黑色晶体表面留下浅浅的划痕。暗红雾气有强烈的腐蚀性，暗影必须持续消耗灵能维持防护，否则皮毛和肌肉会被迅速侵蚀。更麻烦的是那颗黑色心脏——它在持续吸收周围的能量，甚至包括暗影攻击中逸散的灵能，然后转化为更多的暗红雾气。
此消彼长。
暗影的灵能储备在快速下降，而罗兰(怪物)的力量却越来越强。
岩石后面，凯伦看得心急如焚。
他能感觉到，暗影与他的灵脉共鸣正在减弱。刚才的时间回溯消耗了太多力量，现在暗影的灵能已经所剩无几。而罗兰(怪物)却象是永动机一样，越打越强。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结束这一切。
凯伦看向怀中虚弱的曦光，又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金银灵纹。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莉亚，格罗姆。”凯伦低声说，“等我出去后，你们立刻带着曦光离开。沿着溪流向下游跑，不要回头。”
“你要做什么？”莉亚抓住他的手臂，“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不是送死。”凯伦说，“是封印。”
他看向战场中央那颗不断跳动的黑色心脏。
“暗影教过我封印术的原理。灵界残渣的本质是两个世界规则的混合体，无法摧毁，但可以封印。而封印的关键，是找到它内部的‘节点’，然后用相反规则的力量进行‘复盖’。”
他抬起右手，手腕上的金银灵纹亮到极致。
“曦光的光灵能代表这个世界的秩序和生命，是灵界残渣混乱和死亡规则的反面。而我的守护者血脉，天生就带有封印界外灾厄的权能。如果我能将曦光的光灵能注入那颗心脏，同时用我的血脉权能引导……”
“那你会被污染吞噬的！”格罗姆吼道，“你没看到罗兰的下场吗？”
“不一样。”凯伦摇头，“罗兰是主动接受污染，放弃了抵抗。而我有曦光的光灵能保护，有守护者血脉的权能加持。最重要的是……”
他看向暗影。
“我不是一个人。”
战场上，暗影再次被罗兰(怪物)击退。它的左前腿被暗红雾气腐蚀得露出了骨头，动作明显变得迟缓。银色眼睛里，疲惫之色越来越浓。
就是现在。
凯伦深吸一口气，抱着曦光，从岩石后面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战场中央，而是冲向战场边缘——暗影之前布置的那个暗银色法阵的位置。
法阵还在，纹路依然清淅。
“暗影！”凯伦用尽全力喊道，“共鸣！最大程度共鸣！”
暗影瞬间明白了凯伦的意图。
它没有尤豫，巨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跃，脱离与罗兰(怪物)的接触，落在凯伦身边。同时，它再次张开所有灵脉防御，与凯伦的灵脉创建了有史以来最深的链接。
不是之前的单向能量传输，也不是简单的频率匹配。
而是真正的、深度的、两个灵魂层面的共鸣。
凯伦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无尽的黑暗空间。不是邪恶的黑暗，而是宁静的、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的银色光点在闪铄，像星辰。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种能力，一份知识。
暗影三千年积累的一切，在这一刻向凯伦完全敞开。
而凯伦的意识，也向暗影完全敞开。
他看到暗影的记忆——
第一次灵界战争，天空撕裂，大地燃烧。初代守护者们组成战阵，用生命封印裂缝。年轻的影之守护者站在战场边缘，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化为光点消散，发誓要找到彻底解决灾厄的方法。
三百年的蛰伏，伪装成黑猫，行走在各个浮空域，查找线索，观察变化。直到在尘光镇，感应到了守护者血脉的苏醒，于是靠近、观察、测试，最终决定跟随。
他也看到了暗影的计划——
不是简单地封印灵界残渣，而是研究它，理解它，找到两个世界规则兼容的方法。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共存。
因为暗影知道，灵界裂缝不会永远封闭。两个世界的碰撞是周期性的，下一次碰撞迟早会到来。如果到那时还没有找到共存的方法，结果就是又一次毁灭性战争。
凯伦理解了。
彻底理解了。
然后，暗影的知识涌入他的脑海。
上古封印术的原理、结构、施展方法。
针对灵界残渣的特化封印术式——【暗影天锁】。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将曦光的光灵能，转化为封印的“锁芯”。
共鸣只持续了三秒。
但在凯伦的意识中，象是过了三年。
当他回过神来时，暗影已经因为过度消耗而恢复了小猫形态，虚弱地趴在他脚边。而罗兰(怪物)，正带着狂暴的暗红雾气，向他们冲来。
没有时间了。
凯伦将曦光轻轻放在地上，幼崽似乎明白了什么，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闭上眼睛，将最后一点本源灵能全部传递给他。
金银灵纹的光芒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凯伦抬起双手，开始结印。
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或手势，而是暗影刚刚传授给他的、上古守护者专用的封印手印。每一个手势都带动周围的灵能产生特定的共振，空气中的光点开始向他双手汇聚。
罗兰(怪物)已经冲到面前十米处，暗红雾气像海啸般扑来。
凯伦完成了最后一个手印。
双手合十，然后猛地向前推出。
“以守护者血脉之名——”
“以光翼狮王族契约之力——”
“以此世秩序之权柄——”
“封印！”
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爆发。
不是攻击性的光束，而是无数细密的、由纯粹光灵能构成的锁链。锁链在空中交织、延伸，象一张巨大的网，罩向罗兰(怪物)，罩向那颗跳动的黑色心脏。
罗兰(怪物)想躲，但锁链的速度太快，范围太大，根本躲不开。
锁链缠住了它的四肢，缠住了它的身体，最后全部集中到那颗黑色心脏上。金色的锁链与黑色的心脏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嘶嘶声，象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暗红雾气开始消散。
黑色心脏的跳动开始变慢。
罗兰(怪物)发出了最后的、不甘的嘶吼:“不——！！！教主……的大业……新世界……”
锁链收紧。
金色的光芒渗入黑色心脏内部，沿着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蔓延，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污染能量被净化、驱散。心脏表面的黑色开始褪去，露出下方正常的、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最后，当金色光芒完全复盖心脏时，心脏停止了跳动。
它从罗兰(怪物)的胸口脱落，掉在地上，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暗红色的、不再有任何能量波动的肉块。
罗兰(怪物)的身体开始崩溃。
黑色晶体碎裂、剥落，暗红雾气彻底消散，露出下方罗兰原本的人类身体。但那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跪倒在地，然后向前倒下，再无声息。
死了。
真正的死了。
凯伦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刚才的封印术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和灵能，他现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在彻底昏迷前，他看到了最后的情景:
暗影挣扎着爬到他身边，用虚弱但坚定的声音说:“做得好……年轻的守护者……”
然后，暗影也昏了过去。
森林恢复了安静。
只有溪流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以及，地上那颗不再跳动的黑色心脏残骸，和旁边那半颗理性的内核。
封印，完成了。
但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