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在榻上躺了三四日,灌下去无数苦药汤,胸口那股憋闷的淤血才算化开,蜡黄的脸上终于见了点人色。
这日天气晴好,刘夫人和一众姬妾便簇拥着他到后花园散步透气,审配、郭图等心腹幕僚也小心翼翼地陪在左右。
园子里百花争艳,蜂飞蝶舞,但袁绍眉头紧锁,全然无心欣赏。
他脚步虚浮,时不时长叹一声。
青州吕布之乱、河内张扬异动、蒙特内哥罗贼、黄巾馀孽……这一桩桩一件件,象一块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更让他心烦的是,环顾身边。
颜良、文丑虽勇,却需镇守要地,扑灭四处烽火;
张郃、高览等人,用着总觉隔了一层;
审配、郭图长于内斗,临机决断却非所长。
竟似无人可派去稳定青州那个烂摊子!
“主公且宽心,保重身体要紧。”
刘夫人柔声劝慰:
“青州之事,或可遣一员上将,辅以重兵,当可平定。”
审配立刻接口:
“夫人所言极是。青州虽乱,然我军根基尚在,只需派遣得力干将……”
他话未说完,目光闪铄,显然也在盘算派谁去能解决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末尾的身影,
突然加快几步,越过众人,
来到袁绍面前,撩起衣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亲!孩儿袁谭,愿往青州!”
一语既出,满园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跪在地上的袁谭身上。
审配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大公子?青州如今叛军四起,吕布骁勇,危如累卵,岂是儿戏?公子千金之躯,还是安心在邺城养身为好。”
反正袁谭想要的,作为袁尚一派的审配,首先想到的就是反对。
刘夫人也是满脸狐疑,上下打量着袁谭,
她自然是知道,袁谭此举,肯定是想重新夺回青州的军政大权。
但是转念一想,青州形式如此危及,
袁谭此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袁尚闻言亦是一愣,他这个兄长,为人刚勇,但也是看人下菜碟主。
往日若是遇到些虾兵蟹将,袁谭自然是第一个响应的。
但是现在面对的可是吕布!
那个在虎牢关威震诸候的吕布啊!
兄长哪里来的胆子,赶去跟这位主刚正面?
莫不是为了权利,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袁绍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也是惊疑不定:
“显思……你……你伤势初愈,青州凶险,你如何去得?为父怎能让你涉险?”
袁谭虽不讨喜,又早就过继给了自己的大哥。
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
如今青州形式如此危及,袁绍自然是不放心的。
袁谭抬起头,目光灼灼,一改往日的颓废模样:
“父亲!正因青州凶险,才更需骨肉至亲前往!外人前往,如何能凝聚溃散之军心?如何能震慑反复之豪强?
孩儿曾为青州刺史,熟悉地理人情,知其虚实!此危难之际,孩儿不为父亲分忧,谁人为父亲分忧?”
他顿了顿,不等众人反驳,继续道:
“至于安危,父亲不必过虑!青州虽乱,根基未失。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父亲可命颜良将军加紧清剿张燕,断吕布外援;
令文丑将军速平冀州内乱,稳固根本;
遣郭图先生前往河内,持父亲节钺,弹压将士,震慑张扬,使其不敢妄动!
如此,吕布孤军深入,孩儿在青州据城而守,连络忠义,待我军主力腾出手来,内外夹击,必可破之!”
这一番分析,条理清淅,对策得当,竟与沮授等人私下商议的策略不谋而合!
就连审配和郭图都露出惊异之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以勇莽着称的长公子。
袁尚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隐隐觉得这是个表现的机会。
他尤豫再三,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父、父亲!兄长一人前往,恐力有未逮。孩儿……孩儿愿与兄长同往青州,兄弟齐心,共御外敌!”
袁尚此时,年方十六,又是长于妇人之手,故此稍显稚嫩。
他隐隐觉得袁谭此去不妥,但是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应对,是故急切之下,竟有了一同前往的念头。
但是这话一出,刘氏和审配却是脸色骤变!
刘氏一把拉住袁尚:“我儿不可!那青州是虎狼之地,你怎能去得!”
审配也急忙道:“三公子年纪尚轻,还需在主公身边多加历练,岂可轻赴险地!”
场面一时尴尬。
袁谭心中冷笑,知道这是袁尚下意识的争宠。
但是自己如果直接拒绝,多疑的后母必然更会怀疑自己的此去的目的,若是之后多加掣肘,对自己来说,定然不是一件好事。
说不定还会趁机给自己扣上一个排斥兄弟,嫉妒贤能的帽子。
故此,这话就得反着说。
他转向袁尚,脸上露出诚恳的笑容:
“三弟有此心意,为兄感激不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若有三弟相助,何愁吕布不破?”
刘氏闻听此言,顿时以为袁谭说这话,怕是想借袁尚挟持自己。
到时候袁尚跟着去了青州,
自己肯定会想方设法的为青州输血,只是这么一来,岂不是更加增强了袁谭的实力?
她想到此处,也顾不得仪态,死死拽住袁尚的骼膊,对袁绍哭诉道:
“主公!显思要去便让他去!尚儿年少,怎能去那等险地!若有闪失,妾身……妾身也不活了!”
袁绍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长子今日的表现,胆识、担当、谋略,竟远超他的预期。
想到自己年轻时,境遇和袁谭何其相似,也是庶出,也过继给了大伯。
他也曾慨叹命运不公。
但是轮到自己为人父母时,却也犯了当年父辈的毛病。
对庶出的长子不闻不问,对嫡子袁尚却是宠爱有加。
所以,自己有的时候,是不是确实低估了儿子的实力。
若是让他放开手脚,有没有可能也创造出一番事业呢?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袁谭:
“显思,我儿……青州,就托付给你了!”
他转身,对左右肃然道:
“传我令!即日起,遥表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督青州诸军事!节制青州各郡县所有兵马!
另,从邺城大营调拨三千精兵,随公子即刻开赴青州,平定叛乱,抵御吕布!”
“父亲!”
袁谭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孩儿,定不负父亲重托!”
审配、郭图等人,虽是心有不甘,但是一时间也没有阻止的理由。
刘氏亦是同样的心情,同时也在暗中咒骂:
“去吧去吧,看你能在吕布手下活几天!”
尘埃落定。
袁谭走出花园时,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邺城这地方,现在还不适合自己。
刘氏、审配等人,处处给自己挖坑,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离开这里,霎时间就生出了一种天高任鸟飞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