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袁谭手捧那方沉甸甸的“青州刺史”的铜印,
走出中药味弥漫的州牧府时,
他觉得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自由味道。
砰!
刚回到自己府中,书房的门便被紧紧关上。
袁谭将大印重重放在案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一拳砸在案面,低吼道:
“成了!佐治,我们成了!”
他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在室内快速踱步。
穿越至此已有月馀,每天几乎都感觉被重担压着。
唯有今天,让他突然有了一种,壑然开朗之感。
“青州!我终于能回去了!有了这名分,有了这开府统兵的权力,我看谁还能把我当笼中雀!”
辛毗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笑容。
但他素来冷静,待袁谭稍稍平复,便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语气却异常清醒:
“恭喜主公,得偿所愿!然,主公此刻,切莫有丝毫轻敌懈迨之心!”
袁谭脚步一顿,看向辛毗:
“佐治何出此言?”
“主公,”
辛毗目光锐利,
“此刻青州,非是安稳的基业,乃是烈焰熊熊的火山口!吕布、陈宫,虎视在旁,其骁勇诡谲,天下皆知;
境内豪强,心怀鬼胎,观望风色;更有邺城此地,”
他压低声音,手指隐晦地指了指州牧府方向,
“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盼着主公子然一身,跌入那万劫不复之境!此刻狂喜,为时过早。真正的艰难,才刚刚开始。”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袁谭瞬间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辛毗面前,整理衣冠,对着辛毗,竟是郑重地一揖到地。
“显思得脱牢笼,全赖先生指点迷津,于困顿中助我定策。前路凶险,显思年轻识浅,恳请先生不弃,正式辅佐于我,总领幕府谋议,为我臂助,共图大业!”
这是正式的拜请,不再是之前的客卿身份。
辛毗看着眼前一扫颓气、目光灼灼的袁谭,心中亦是激荡。
他不再尤豫,整肃衣冠,以大礼参拜,声音沉稳:
“某,辛毗,辛佐治,拜见主公!愿效犬马之劳,助主公廓清寰宇,成就霸业!”
“好!好!我得佐治,如鱼得水!”
袁谭大喜,双手扶起辛毗,
“即日起,便拜先生为别驾从事,总揽州务,参赞军机!”
君臣名分既定,关系更近一层。
辛毗起身后,立刻道:
“主公,如今名分已定,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毗之才,长于谋划大势、协调内外。
然欲在青州那般虎狼之地立足,乃至将来与天下英雄争锋,尚需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一位能出奇谋、决疑断的奇佐。”
“先生是说……”
“郭嘉,郭奉孝!”
辛毗眼中放出光来,
“其人才略,胜毗十倍!若得奉孝出山,主公大业可成!此刻主公已是一州刺史,有实有名,正可再往访之,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袁谭重重一拍手:“正当如此!事不宜迟!”
……
还是那条清幽山径,还是那几间竹林茅舍。
但这一次,袁谭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前两次是绝望中的挣扎试探,而这一次,是带着一方诸候的印信和诚意的郑重邀请。
柴扉依旧虚掩,开门的仍是那位老仆。
但这次,老仆看到袁谭及其身后捧着礼物的随从,便已经知道他们的来意,躬身道:
“贵客请稍候,先生请您入内。”
袁谭心头一跳,强压激动,整理衣袍,迈步而入。
茅舍内陈设依旧简朴,郭嘉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边一壶酒尚温。
他今日并未假装不在,只是抬眼看着袁谭,目光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郭先生!”
袁谭躬身行礼,
“前番两次拜访,未能得见先生仙颜,显思引为憾事。今日携青州刺史印信再来,非为显摆,实是境遇稍改,略有基业,
可容先生施展才华。恳请先生出山相助,显思必以师礼相待,言听计从!”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棋盘对面:
“公子请坐。”
他斟了一杯酒,推给袁谭,自己则慢慢饮了一口,方才悠悠道:
“公子诚意,嘉已知之。辛佐治亦多次来信,盛赞公子之志。只是,嘉有一问,公子欲往青州,是求一时偏安,还是图天下霸业?”
作为一个现代人,袁谭其实对天下争霸并不是很热衷。
他最初的诉求,也只是能从邺城逃离,守住青州的一亩三分地。
但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
若是他故步自封,等其他诸候成长起来,他这个困守青州一隅的小诸候,自然是难逃一死。
并且郭嘉何等奇才,连他老子都看不上,他若是流露出一点安逸之心,只怕是当场就要被扫地出门。
于是袁谭深吸一口气,表演又开始了。
他沉声道:
“天下糜烂,汉室倾颓,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显思不才,亦不愿坐视家国沦丧,百姓流离。
愿持手中剑,荡涤群丑,澄清玉宇!纵使力有未逮,亦要搏他个青史留名!”
“好一个荡涤群丑,澄清玉宇!”
郭嘉抚掌轻笑,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公子志气可嘉。然,知易行难。公子可知,如今河北,看似强盛,实则危如累卵?”
“请先生指教!”
袁谭身体前倾,一副侧耳倾听,十分躬敬的样子。
郭嘉放下酒杯,手指蘸了酒水,在案几上划写起来,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
“公子之困,首在内外。内有袁尚、刘氏、审配视公子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外有吕布豺狼、曹操虎视、豪强骑墙。公子若回青州,便如孩童抱金于闹市,凶险异常。”
“故,嘉为公子谋,内核只有三字,‘缓争储’!”
“缓,非不争,而是不急于一时之名,不逞一时之快。袁本初在,公子便永远是‘子’。
此时若公然与袁尚相争,便是忤逆,便是内乱,授人以柄,自取灭亡。公子要做的,是稳固青州根本,广交天下豪杰!”
他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青州,便是公子的墙,公子的粮仓。回去后,不当急于与吕布争锋,当稳固根本:
整顿城防,操练精兵,招募流民,劝课农桑,将青州打造成铁板一块!内政清明,仓廪充实,军力强盛,方是立身之本。”
他又画了几个箭头:
“对外,低调隐忍。对吕布,可暂避其锋芒,甚至许以钱粮,虚与委蛇,使其与曹操、刘备等相争。
对邺城,更要恭顺有加,时时以‘为父分忧’之名行事,让审配等人抓不到把柄。待河北有变,袁尚无德无能,岂是公子对手?届时,河北人心,自然归附。此乃不争之争!”
郭嘉眼中精光闪铄,继续道:
“待根基稳固,用兵亦不可躁进。当先取琅邪、东武,巩固侧翼,消化吸收。而后,或可西向与曹操争兖豫,或可南下图谋徐州。
但切记,要以积攒实力为主!未到天下有变,实力冠绝群伦之时,绝不可先露称霸天下之志,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番论述,高屋建瓴,将短期生存与长期战略完美结合,既务实又极具远见,彻底超越了袁谭和辛毗之前的谋划。
这郭嘉真是神了呀!
怪不得后世有言“郭嘉不死,卧龙不出!”
这份远见卓识,即便比起诸葛亮的隆中对,亦是毫不逊色。
袁谭听得心潮澎湃,又冷汗涔涔,仿佛眼前迷雾被一只无形大手壑然拨开!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郭嘉,一揖到地,声音激动:
“先生之言,真乃金玉良言,拨云见日!显思茅塞顿开!若得先生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恳请先生出山,显思愿拜先生为军师祭酒,州中一切军政要务,皆凭先生决断!”
郭嘉看着袁谭眼中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诚意,又想到辛毗信中所言及袁谭之前的种种表现,
终于微微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嘉,本山野闲人,既蒙公子不弃,三番相顾,敢不效犬马之劳?”
就在袁谭狂喜地带着郭嘉返回邺城,紧锣密鼓地筹备赴任事宜时。
审配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烛火摇曳,映照着审配、郭图、审荣三人阴沉而惊怒的面孔。
“岂有此理!竟真让这竖子得了青州!”
审配将一份密报狠狠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袁绍在病中竟如此果决,更没算到袁谭那番表演竟有如此效果。
时至今日,他哪里又看不出,前些日子袁谭那些喜好美色的样子,只怕是装出来,麻痹自己的。
并且他还真给当真了。
一想到自己聪明一世,到最后却被一个头脑简单的武夫所戏耍,审配便觉得浑身不舒坦。
这,简直是耻辱啊!
郭图捻着鼠须,阴恻恻道:
“正南兄息怒。袁显思即便得了名分,也不过是雏鸟初飞,羽翼未丰。青州如今是块烧红的烙铁,他拿不稳,反而会烫死自己!”
审荣年轻气盛,急道:“叔父,郭先生,难道就眼睁睁看他坐大?必须想办法钳制他!”
“钳制?自然要钳制!”
审配眼中寒光一闪,
“不仅要钳制,还要让他死在青州!如此,方能绝了后患,让三公子高枕无忧!”
他压低声音,对二人说出了思虑已久的三条毒计:
“第一计,掐其粮草咽喉!荣儿,此事由你负责。拨给他的三千兵马,只给一月粮草,并且不给马匹!到时候全是步兵,我看他怎么和吕布的骑兵交战。
后续补给,以黄巾袭扰为名,拖!慢!给!若是他胜了,便无粮扩军;若是败了,无粮固守!活活困死饿死在青州!”
审荣眼中露出狠辣之色:“侄儿明白!定叫他粒米难求!”
“第二计,乱其军心根基!”
审配看向郭图,
“公则,你即刻去办。将那曲义死后,那群无人能管、怨气冲天的先登营老兵,还有军中那些刺头、兵痞,凑足三千之数,拨给袁谭!
这些人,打仗或许勇猛,但桀骜不驯,目无军纪。袁谭一个‘空头’刺史,无恩无威,如何驾驭?让他内部先乱!这三千‘精兵’,不是助力,是埋在他身边的火药桶!”
郭图奸笑一声:
“妙计!此谓‘以兵制兵’,让他自食恶果!”
“第三计,毁其心志斗志!”
审配最后冷笑,目光扫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此计,由我亲自来。袁显思前几日不是一直在遴选舞姬吗?我府中精心教养的那一对乌丸舞姬,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明日,我便以贺喜之名,将这对尤物送与他为‘贺礼’。日夜温柔乡,红粉蚀骨刀。我倒要看看,他还有多少心思去整军经武,图谋大业!”
此计一出,便是郭图也暗暗心惊。
他虽然也是谋士,但是比起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来,是比啊不能跟审配比的。
他自问若是自己,碰到这种棘手情况,只怕是两眼一抹黑,等死算逑。
想到此处,他欣喜道:
“正南兄算无遗策!袁显思此番,必死无疑!”
审荣听到此言,却是有些不高兴,顿时怪叫一声:
“不可!不可!叔父若是不想要那姐妹花,送给侄子我就是了,何必便宜那袁显思?”
那对乌丸姐妹花,审荣可是早就见过的,不说倾国倾城吧,那至少也是当世尤物。
自己作为子侄的,自知觊觎无望,往日里自然也没有别的心思。
但是今天听叔父的意思,似乎要把这对姐妹花送给袁谭?
那个废物大公子?
真是岂有此理?
我审荣还未捷足先登,岂有你袁显思吃肉的份?
审配闻言,顿时大怒:
“荣儿!我送此等禁脔,那可是为了我审家千秋万代!你若是想要女子,这邺城还找不到称心如意的?”
“既如此,叔父不如去邺城找个女人给那袁显思,这乌丸姐妹花便宜侄子就是!”
郭图闻言,顿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审配自觉脸面无光,一脚朝着审荣踹了过去:
“滚!不要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