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甚至直接在他们的胸腔内、识海深处回荡!这声音初时平淡,但随着在山谷四壁间往复折射、共鸣,竟仿佛汲取了整片山谷的风吟、溪流、草木摇曳之声,层层叠叠,不断增幅、质变!
刹那间,无形的声浪化为有质的波纹,扫过全场。无论修为高低,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荡从骨髓深处泛起!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揉搓,气血不受控制地翻腾逆乱,刚刚提起的真气劲力如同脱缰野马,在经脉中胡乱冲撞!
“噗——!”几个修为稍弱者当即脸色煞白,口喷鲜血,踉跄后退。即便是方东霆、江陵、谢芷燕这等先天好手,也瞬间气息紊乱,不得不强行止住攻势,运转内力拼命镇压体内暴走的真气,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这并非针对性的攻击,仅仅是一道蕴含了无上意志、借山谷天地之势共鸣扩音后的余波!便有如此恐怖威能!
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山谷上空。
只见那里,风云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息间被无形之力搅动,流云奔涌汇聚。一尊难以用言语形容其恢弘与玄奥的庞大虚影,自虚无中显化,仿佛自九天之上降临,又仿佛本就与这片山谷的天地同生!
顶天立地,三首八臂!
中间一首,淡漠如万古青天,俯视众生,无悲无喜;右侧一首,怒目獠牙,青面狰狞,充斥着撕裂一切的毁灭飓风之意;左侧一首,慈悲含笑,目光温润,似能化育万物的和煦春风。
八条巨臂虚托,掌心各有一团旋转不定的混沌气旋,内里风雷隐隐,仿佛各自孕育着一式足以改天换地的无上神通!
这虚影并非实体,甚至非光非影,其本质仿佛是“风”的概念本身被无限放大、凝聚、升华后的显化!是狂暴的飓风,是凛冽的罡风,是轻柔的微风……世间一切“风”的形态与意蕴,似乎都在这尊法相中找到了归宿与源头。它屹立在那里,便成为了“风”的象征,是流动,是变化,是消长,是天地呼吸的外在体现!
浩瀚!威严!古老!莫测!
无法形容的压迫感,如同整个天穹倾塌而下,牢牢笼罩了山谷内外每一寸空间。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似乎停滞。在这尊法相面前,什么先天真气,什么人榜俊杰,什么名门绝学,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这……这是……法相?!!!”方东霆面无人色,牙齿都在打颤,之前的骄矜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曾远远感受过门中一位真武长老不经意泄露的一丝法相气息,但与眼前这尊几乎充塞天地、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风神法相比,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
江陵额头冷汗涔涔,他行走江湖多年,经验老到,此刻却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终于明白,飞鹰帮为何会覆灭得如此干脆,也明白了铁无情和总捕头为何对此地如此重视……不,恐怕连总捕头,都低估了这位“风玄子”的恐怖!
谢芷燕紧握剑柄,指节发白,清冷的容颜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茫然。她能感觉到,自己苦修的弈剑术,那引以为傲的、与天地弈棋、料敌先机的剑意,在这尊法相所代表的、浩瀚无垠的“天地之风”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根本无从“弈”起!
几乎在这尊三首八臂风神法相显化于常平府荒山上空的同一时刻。
大周疆域,乃至周边国度,某些灵气氤氲的深山古洞、海外仙岛、秘境虚空之中,数位气息如渊如岳、仿佛与天地同寿的存在,几乎同时从深沉的定境中惊醒,或微微睁开了仿佛蕴含星辰生灭的眼眸。
他们无一例外,皆是至少打通了天地玄关、架起自身元神与天地法则之间桥梁的——真武第二境,神桥强者!甚至有两位气息更为晦涩古老,周身道韵隐隐与虚空相合,已半只脚踏入了那传说中的“通天”门槛!
此刻,这些站在此方世界武力顶端的少数存在,都心有所感,将一丝意念投向遥远的、理论上灵气贫瘠的常平府方向。
“咦?天地风灵之气,为何突然在那等贫瘠之地,变得如此活跃、有序,甚至……隐隐有了‘主’的意志?”一位身处海外云雾之中的道装老者,拂尘轻摆,面露讶色。
“好纯粹的风之法则显化!是哪位同道在演练神通?还是……有新的‘钥匙’出现了?”中原某处地脉深处的火焰秘境里,一个被岩浆环绕的赤红身影发出沉闷的低语。
“这气息……陌生中带着一丝古老的韵味,并非已知的任何一位。如此张扬显化法相,意欲何为?”北疆雪山之巅,冰宫深处,一位宫装女子黛眉微蹙。
他们的神念跨越万里,试图捕捉那法相的根源与真意,却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始无终、无形无质的风之海洋,难以锁定,更难以测度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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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
带着惊疑不定的低喝或沉吟,在这几处绝地秘境中悄然回荡。
山谷上空,风神法相之内。
铁傲并未被排斥在外,苏玄似乎允许他“停留”在这法相笼罩的奇异空间边缘,以最直观的方式感受这一切。
而此刻的铁傲,早已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心神被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惧彻底淹没!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风的源头,时间的起点与终点!周遭不再是寻常的天地灵气,而是化为了最本源的、活泼又充满无上威严的“风”之法则的流淌!他苦修多年的元神在这股力量面前,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同化、被吹散!
那三首八臂的法相并非静止,它仿佛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引动方圆百里内的风云变幻,天地之气随之潮汐般涨落!铁傲能“看”到,无数细微至不可查的“风”之脉络,从山谷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每一滴溪水中延伸出来,如同亿万根琴弦,最终汇入这尊法相,又随着法相的意志,拨动更广阔的天地!
这绝非刚刚踏入真武境、凝聚法相所能拥有的威势!这甚至超越了寻常神桥强者对天地之力的驾驭程度!这是一种近乎“权柄”的掌控,是真正的“天地之力加持”!
“胜似通天……胜似通天……”铁傲脑海中只剩下这四个字在疯狂轰鸣。他之前以为这只是一种比喻,一种对未来潜力的期许。但现在他明白了,苏玄说的是此时此刻,在此地,借助这片被他彻底“炼化”的山谷,他所能调动的力量层次,已然触摸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门槛!
难怪他不惧任何报复!拥有如此主场,只要不是真正的通天境强者亲自降临,并舍得付出巨大代价强行破开这片“风之领域”,谁来都是送菜!甚至,若给苏玄足够的时间,让他将这片“领域”经营得更加强大、更加完善……其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铁傲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权衡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以及更加炽烈的、不惜一切也要投资未来的决心!
法相之下,山谷之中,一片死寂。
苏玄那小小的本尊,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苏信身旁。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仰头望着自己显化的、顶天立地的法相,又看了看谷口那些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的“访客”,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几乎停滞的思维中:
“我兄长与诸位切磋,本是好事。但以多欺少,坏了规矩,便是我清风观不欢迎的恶客了。”
他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方东霆、神情凝重的江陵,最后在强作镇定的谢芷燕身上微微一顿。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尔等离去吧。”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话音未落,那尊顶天立地的风神法相微微一动,八条手臂虚托的混沌气旋转速骤增,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山谷乃至周围山岭间的风声霎时变得凄厉尖锐,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刀锋在空气中穿梭!一股纯粹而恐怖的毁灭气息,如同实质般压下,令每一个人都感觉脖颈发凉,仿佛死亡的阴影已笼罩头顶!
“前辈!”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下,谢芷燕咬了咬牙,强行稳住几乎要跪倒的身形,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晚辈弈剑门谢芷燕,拜见前辈!还望前辈明鉴,关于‘狂狮’……”
“我说了,我兄弟二人不知此事。”苏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依旧淡然,但那目光中蕴含的无形压力却骤然加重。
谢芷燕只觉周身空气猛地凝固,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后续的话语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俏脸瞬间涨红,只能艰难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一旁的方东霆见状,心中又惊又怒,忍不住嘶声道:“前辈!我们乃是奉师门之命前来查探,您如此……”
“你们?”苏玄终于将视线转向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莫不是觉得,凭你们几个,便能代表身后的帮派宗门?还是说……你们的宗门,已经决定要与我为敌,不惜开战?”
他冷哼了一声。
随着这声冷哼,那尊风神法相右侧那颗象征着“毁灭飓风”的青面头颅,眼中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芒!一条粗壮的手臂随之抬起,五指虚虚一握,仿佛从虚无之中抽出了一缕凝练到极致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风之精粹”!
那手臂朝着远处一座高达数十丈、宛如巨剑般矗立的灰黑色石峰,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在所有人呆滞、惊骇、乃至茫然的注视下,那座不知屹立了多少岁月、坚硬无比的石峰,从最顶端开始,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又仿佛被亿万无形且极细微的利刃同时切割、研磨,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彻底的“消散”!坚硬的岩石在眨眼间崩解为最细微的尘埃,随即被一股凭空生成的轻柔旋风卷起,如同一缕灰色的轻烟,袅袅飘散于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原地,只剩下一个光滑如镜、仿佛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大岩基,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超越常理、近乎神迹的一幕。
静。
死一般的寂静,吞噬了山谷内外的一切声音。
恐惧,如同最深沉的寒冰,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与思维。连呼吸都仿佛成了一种奢侈,一种可能触怒那尊神只般存在的危险举动。
苏玄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几乎魂飞魄散的“访客”,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尘埃。
“罢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既然你们不想走,那就……不要走了。”
“都留下来吧。”
此言一出,众人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崖顶旁观的铁傲知道,自己必须出场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山谷空地边缘,对着苏玄的方向遥遥拱手,声音洪亮而恭敬:
“还请苏兄暂息雷霆之怒!”
苏玄的目光(连同那尊法相的三头六目)瞬间聚焦于铁傲身上。霎时间,铁傲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风暴的中心,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足以将他元神都撕碎的恐怖压力!他周身骨骼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怎么?”苏玄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铁傲,你要阻我?”
“非也!非也!”铁傲连忙再次躬身,语气愈发恳切,“铁某岂敢!只是……还请苏兄息怒,网开一面。这些小辈虽有眼无珠,冒犯了苏兄威严,但只是年轻,不知苏兄伟力,并无刻意侮辱之心。恳请苏兄念在他们年纪小,还是初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语速极快,姿态放得极低,既给了苏玄台阶,也点明了这些人的背景并非毫无价值,更暗示了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苏玄静静地看着铁傲,目光深邃,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分量。那笼罩全场的恐怖威压也随之微微波动。
片刻之后,苏玄才缓缓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罢了。你既然是代表朝廷而来,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尔等便都留在此处,静思己过。传讯回去,让尔等师门中真正能主事的长辈,亲自来此,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无人来,或来的分量不够……那便永远留在这里,与这山石为伴吧。”
言罢,在众人惊惧交加的目光中,苏玄身后那尊风神法相缓缓抬起另一条手臂,并指如剑,对着众人外围的空地,凌空虚划。
一道深青色、泛着微光的轨迹随之出现,瞬间在地面上烙印出一个直径约一丈、深达十余米的规整圆形深坑,将所有人圈在其中。
这坑看似不深,对于这些身手不凡的武者而言,平日一跃便可轻松越过。但此刻,无人敢动分毫。因为那坑壁之上,正弥漫、升腾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可怕气息!那是苏玄纯粹而浩瀚的武道意志所化,凝如实质,充斥着风的“束缚”、“禁锢”与“切割”真意。任何人试图逾越,必将承受其雷霆一击!
深坑之内,无形的禁锢之力弥漫开来,谢芷燕、方东霆、江陵等人顿时感觉周身一沉,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内力运转滞涩,连行动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再无半分傲气,只剩下深深的悔恨与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苏玄不再看他们,风神法相缓缓淡去,最终消弭于无形。他转身,对身旁的苏信微微点头,便向着山洞方向走去,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