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玄兄弟的身影消失在山谷之中,铁傲才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中的浊气,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深坑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又望了望那光滑如镜的石峰基座,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他没有再与坑中人多言,身形一动,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山谷,向着常平府城疾驰而去。
六扇门常平府的衙门内,灯火通明。
铁傲面前铺着特制的加密信笺,他提笔蘸墨,却沉吟良久。
若是在确认苏玄真正实力之前,面对眼下局面,他必会采取最稳妥、甚至略带遮掩的策略——暗中通过六扇门渠道,分别、低调地向弈剑门、青城剑派、年帮以及湘南三家传递消息,陈明利害,力求将此事的影响范围控制在最小,尽快私下解决,避免事态升级,给朝廷和地方带来不必要的动荡与猜忌。
毕竟,一位新晋真武强者固然需要重视,但若同时得罪多个颇有能量的江湖势力,也是麻烦。
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堪比通天……”铁傲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精光闪烁。虽然只是“主场加持”下的特殊状态,但其展现出的威能层次,已然足够!这不再是需要小心权衡、避免刺激的“新晋强者”,而是一尊已然显露出擎天之势、足以打破局部平衡的“人间神只”!
策略,必须彻底改变。
铁傲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既然苏玄有如此实力,足以镇压一切不服,那此事……就不妨闹得更大些!正好借这位“风玄子”之手,敲打敲打这些平日里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心思活络的江湖宗门!
“拟令!”铁傲放下笔,沉声对侍立一旁的心腹下属道。
“一、将今日山谷之事的详细经过,尤其是‘风玄子’前辈显化三首八臂风神法相,一言喝止众先天,拂袖间消弭数十丈石峰,并以武道意志禁锢各派弟子于方圆之地的情形,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修饰删减,以六扇门最高加密等级,通传总衙、枢密院及御前!着重强调‘疑似引动天地风灵共鸣,威势类比通天’之判断!”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以常平府六扇门及本官个人名义,向弈剑门、青城剑派、年帮总舵、湘南阮张蒋三家主事人,发送正式、公开的照会文书!言明其门下弟子在常平府行事鲁莽,挑弄是非,要他们给个说法。
然后,再以清风观的名义发信息,就说他们弟子冲撞了清风观的隐世前辈‘风玄子’清修,更以多欺少,围攻前辈兄长,已触怒前辈,现被扣押于清风观外。
请各派速派真正能主事、够分量之长老级以上人物,亲赴常平府,面见‘风玄子’前辈,赔礼致歉,领回弟子。逾期或诚意不足之后果,自行承担!”
前者,表达的是朝廷的态度,后者则是传达苏玄的意思。苏玄不是要扬名收徒吗?那就把事往大了搞,天下皆知就是了,不踩着老势力往上爬,清风观怎么上位?
心腹下属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低声道:“总捕头,如此……是否会过于刺激各派?万一他们联合施压,或是暗中……”
铁傲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笃定:“无妨。你记住,面对绝对的实力,尤其是这种近乎传说层次的力量,那些传承悠久的大宗门,或许有傲气,但绝不缺审时度势的智慧与‘识时务’的生存本能。
当他们通过自己的渠道,确认了山谷中发生的一切属实后,比起无谓的愤怒与对抗,他们更会思考如何化解干戈,甚至……如何与这位新出现的绝世强者建立某种联系。”
他目光深邃:“打压这些日渐骄矜、尾大不掉的江湖势力,本就是朝廷一直想做却难以彻底推行之事。如今有‘风玄子’前辈这把无上利剑悬在那里,正好借势而为!朝廷乐见其成,甚至会暗中推动。”
“那……‘风玄子’前辈此番必将名声大噪,震动天下,朝廷日后……”心腹仍有顾虑。
铁傲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与嘲意:“名声大噪又如何?面对一位拥有‘通天’战力的存在,朝廷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忌惮与压制,而是拉拢、安抚、乃至……讨好!只要‘风玄子’前辈不公然扯旗造反,不行颠覆社稷之事,朝廷便会将他奉为上宾,千方百计满足其合理需求,将他绑上大周的战车,至少,也要确保其不为敌所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外荒山的方向,缓缓道:“至于所谓的‘制衡’或‘弱点’……没错,那位苏信,确实是前辈唯一的羁绊与牵挂。但正因如此,反而最是碰不得。谁敢动苏信,便要面对一位道心失控、无所顾忌的‘通天’战力最疯狂的报复!那等后果,足以让任何势力,包括朝廷,都万劫不复。朝廷里的衮衮诸公,或许有蠢人,但在这等关乎国本存亡的大事上,绝不会集体犯蠢。”
“所以,”铁傲转身,目光炯炯,“按我说的去办。把事情,往大了办!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常平府出了位怎样的存在!也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宗门明白,这天下,终究还有些规矩,是实力铸就的,由不得他们肆意妄为!”
“是!属下明白!”心腹凛然应命,快步离去安排。
铁傲独自留在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知道,自己这步棋或许有些冒险,将一位新晋强者的威慑力用到了极致,甚至有些“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的意味。但收益也将是巨大的——若能借此机会,一举挫削多家江湖势力的气焰,巩固朝廷威严,同时将铁家与“清风观”乃至这位深不可测的“风玄子”牢牢绑定,那么所有的风险都值得承担。
随着他的命令被层层加密、加急送出,一场席卷整个大周江湖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帷幕。
首先是常平府,这座古城几乎在一天之内就炸开了锅。
酒肆茶楼、街头巷尾,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城外荒山那座新立的“清风观”和那对神秘的苏氏兄弟。飞鹰帮覆灭的旧闻被重新翻出,添油加醋。更震撼的是那尊“三头八臂、顶天立地”的神魔般法相,以及弹指间将一座数十丈石峰化为齑粉的恐怖手段!传言如同野火燎原,越传越玄,有人说那是上古风伯降临,有人说那是隐世道门的护法天神,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亲眼目睹那位年幼的“风玄子”呼风唤雨,呵气成雷!
“了不得了!咱们常平府这是要出真龙了!”
“什么真龙,那是神仙!没听说吗?六扇门的总捕头大人都亲自去拜见,客客气气的!”
“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名门弟子,这回可踢到铁板了!全被扣下了,等着师门长辈去赎人呢!”
“嘿,就该这么治治他们!让他们知道,常平府也不是没人的地方!”
市井之中,既有对强者本能的敬畏与崇拜,也有长期被外来武者隐隐压制的本地百姓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清风观与风玄子的名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常平府向周边州县疯狂扩散。
而当六扇门那措辞严厉、近乎最后通牒的正式照会,以及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验证后的惊人细节,几乎同时摆上各大势力掌权者的案头时,所引起的震动,则远非市井传言可比。
湘南阮、张、蒋三家里,三家家主凑在一起。
接到消息的三家家主,第一时间聚在了一处密室,脸色皆是惊疑不定,甚至带着几分惶恐。
“三头八臂……消弭石峰……武道意志禁锢……”阮家家主反复看着密报上的描述,手心冒汗,“这绝非元神宗师所能为!甚至……可能超越了寻常真武!”
“铁傲这厮,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逼我们表态!”张家家主咬牙切齿,却掩不住眼中的惧色,“咱们家的孩子还在人家手里……”
“等!”蒋家家主相对沉稳,但声音也有些干涩,“此事已非我等能独立应对。青城、弈剑门、年帮……看他们如何反应。他们若服软,我等便跟着赔礼道歉,破财消灾。他们若硬顶……我们再做计较。切记,绝不可当这个出头鸟!”
三家迅速达成默契,紧闭门户,约束子弟,同时派出最精干的探子前往常平府打探确切消息,自身则按兵不动,紧张地观望风向。
年帮总舵。
帮主「断龙手」金九月捏着那份来自常平府六扇门的通报,指节微微发白。他面容粗犷,此刻却眉头紧锁,阳神境宗师的庞大气息在厅内隐隐波动,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下手坐着四季坛的四位坛主:「东流枪」陈万三(冬坛)、「飞花流云」柳如风(春坛)、「不二刀」金可信(夏坛)、「九山神」董不疑(秋坛),皆是融神境高手,此刻也面色凝重。
“江陵办事一向稳重,怎会如此不智?”夏坛坛主金可信沉声道,语气带着不解与恼怒。
“不是江陵不智,是对方太强,强到……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料。”春坛坛主柳如风缓缓开口,“开了法相,必然是真武强者,至于是哪一个境界,能让铁傲这般的,必然比他强,想必……法相之上?”
“法相之上?”冬坛陈万三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那岂不是……与传说中佛道两家的镇派老祖同层次?我年帮虽大,但……”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懂。年帮势力遍布水陆,弟子众多,财富惊人,但高端武力始终是短板。
帮主金九月是阳神境巅峰,四大坛主是融神境,看似豪华但面对一位真武,乃至于法相之上的存在,根本不够看。
对方或许无法轻易灭掉遍布天下的年帮,但要杀掉他们这几个首脑,恐怕不会比拂去那座石峰难多少。
金九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朝廷这是借题发挥,想敲打我们。这位‘风玄子’……我们惹不起。至少,在彻底弄清他的根底和真正意图前,惹不起。”
他目光扫过四位坛主:“准备厚礼,联系常平府分舵,打点好六扇门的关系。我……亲自去一趟常平府。”
“帮主?!”众人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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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去。”金九月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决断,“对方扣下江陵,指明要‘够分量’的人去领。老夫不去,难道让你们去?分量不够,触怒了对方,后果更糟。至少,老夫这张老脸,和年帮帮主的身份,应该够‘分量’去赔这个礼了。至于以后……再看吧。”
青城山。
掌门「九元真君」厉长海的道殿内,气氛压抑。厉长海盘坐蒲团之上,面色沉凝如水,周身气息引而不发,却让下方的两位长老——阳神境的「丹流火剑」岑卫庄与融神境的「青墟剑」方瑞感到阵阵心悸。
“好一个‘风玄子’!好一个朝廷走狗铁傲!”方瑞双目赤红,儿子被扣,更被当众削了面子,让他怒火中烧,“掌门!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否则我青城剑派颜面何存?持剑五派的威严何在?”
岑卫庄相对冷静,但眼中也寒光闪烁:“掌门,东霆行事或有鲁莽,但对方下手也未免太狠。扣押弟子,逼长辈亲往,此乃奇耻大辱。”
厉长海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幻灭。他并未直接回应两位长老的愤慨,而是沉声道:“那是一位真武,哪怕只是法相,我等也对付不起,更别说,铁傲这个态度,他可能是……”
“法相之上!”厉长海摇了摇头,“那可是上古神佛的境界,你们要带着整个宗门送死去吗!”
他看向方瑞,语气稍缓:“瑞长老爱子心切,本座理解。但正因东霆是我青城俊杰,才更不能让他有失。此事,我青城不能强项,但也不能堕了名头。”
沉吟片刻,厉长海决断道:“岑长老。”
“在。”
“你持我令牌与亲笔书信,带上‘青城剑帖’与三粒‘九转青元丹’,亲赴常平府。礼数要做足,言辞要恭敬,但也要不卑不亢,表明我青城无意与高人为敌,此番纯属弟子年轻冒犯,愿赔礼致歉。同时,仔细探察那‘风玄子’的根底、性情,以及他与朝廷的关系。切记,你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带回东霆,其他皆可徐徐图之。”
弈剑阁。
后山云海之巅,一座简朴的草庐前。
弈剑阁代阁主,谢芷燕之师「玄心剑主」孟惊仙一袭青衫,负手而立,望着云卷云舒,神色平静。
他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仿佛与脚下山崖、眼前云海融为一体,作为地榜第一,随时可能破入真武境界的阳神巅峰的强者,孟惊仙带着几分淡然:“真武境,法相之上?那便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