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府城,气氛空前凝重。
城中最豪华的“悦来客栈”天字号院落,已被六扇门暗中清空、严密布控。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今日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佩刀的捕快与神色精悍的便衣在附近游弋,无形的压力让寻常百姓和商旅远远绕行。
客栈大堂内,气氛微妙而压抑。
青城剑派「青墟剑」方瑞,一身玄色剑袍,面沉如水,端坐在左侧下首。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融神境的气息虽尽力收敛,但那份焦躁与隐忧,仍如阴影般笼罩着他。儿子方东霆被扣,门派颜面受损,更要命的是,即将面对的可能是一位“法相之上”的恐怖存在。
他这位融神境的长老,在对方眼中与蝼蚁何异?掌门师兄派他前来,固然有让他亲自处理儿子之事的考量,也未尝不是一种不得已——更高层的人物,轻易动弹不得,而他的分量,至少代表了青城的态度,却又不足以引发不可控的冲突。
而且,要是方东霆真的做了什么事,他们并不在意把这对父子直接放弃在这里,送给那位风玄子做赔罪。
年帮夏坛坛主「不二刀」金可信,坐在右侧下首。他身材魁梧,满面虬髯,看似粗豪,此刻却眉头紧锁,一双虎目中没了往日的剽悍,只剩下深深的忌惮与审慎。
帮主金九月本欲亲至,却因漕运总舵突有要务耽搁,临时改派与江陵关系更近、且身份足够的夏坛坛主前来。金可信深知,自己这融神境的修为,在即将面对的那位存在面前,根本不够看。他心中反复推敲着措辞,既不能堕了年帮声势,更不能有丝毫触怒对方。
两人虽非同门,此刻却有种同病相怜、如坐针毡之感。他们低声交换着打探来的零碎消息,每多确认一分,心头的寒意便重一分。那被彻底抹去的石峰,那凝若实质的禁锢意志……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金坛主,明日之行,吉凶难料啊。”方瑞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叹道。
金可信苦笑一声:“谁说不是。只盼这位前辈高人,并非嗜杀暴戾之辈,能容我等陈述歉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听闻六扇门那位铁总捕……似乎已破境?”
方瑞眼神一凛,缓缓点头:“消息虽未公开,但各方猜测已是八九不离十。真武境啊……如今他坐镇此地,态度又如此鲜明,我等更需小心。”
就在这时,客栈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铁甲叶片摩擦的细响——那是六扇门精锐护卫的动静。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笼罩而来。
并非霸道的气势压迫,而是一种深沉的、宛如山岳磐石般的“存在感”,自然而然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一位青衫男子缓步而入。
来人正是弈剑阁代阁主,「玄心剑主」孟惊仙。他面容清癯,双目温润,气息圆融自然,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作为地榜第一、阳神巅峰、半步真武的强者,他的名头响彻天下,地位尊崇。然而,此刻方瑞与金可信看到他,第一时间涌起的却不是面对高位者的紧张,反而隐隐有一种……“同类”的微妙感觉。
是的,同为尚未踏入真武之门的人,哪怕孟惊仙已站在门槛最前沿,与他们有云泥之别,但在面对那位可能“法相之上”的风玄子,以及此地那位新晋的真武境总捕头时,他们本质上都属于“需要仰望”的范畴。
“孟阁主!”方瑞与金可信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孟惊仙不仅是地榜魁首,更代表持剑五派之一的弈剑阁,身份非同小可。
孟惊仙目光平和地扫过二人,微微颔首:“方长老,金坛主,久违了。”他的声音清越平和,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韵律。
“没想到孟阁主竟亲至,我等……实在惭愧。”方瑞语气诚恳,心中也确实惊讶。谢芷燕虽是孟惊仙爱徒,但代阁主亲临,这分量实在太重。
孟惊仙随意在主位坐下——这本是留给可能出现的、地位最高者的位置,他坐下显得理所当然。“芷燕之事,我既知晓,便无不来之理。”他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决心,“况且,这位风玄子前辈手段通玄,孟某亦心生向往,欲求一见。”
他看向二人,继续道:“我觉得我们下一步应该先去见一见铁总捕头,毕竟,我觉得,铁总捕应该和那位前辈打过交道,问一问总是好的。”
“孟阁主所言极是。”金可信点头,“只是……明日拜山,该如何应对,还望孟阁主指点。”不知不觉间,两人已隐隐以孟惊仙为首。不仅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最高,更因为他的修为见识远胜他们,面对未知的恐怖,本能地想要依靠更强、更稳的支柱。
孟惊仙沉吟片刻,缓缓道:“礼数周全,言辞恳切,不卑不亢。对方既然要求我等这些做师长的亲至,便已是给了转圜余地,并非要赶尽杀绝。关键在于,这位道友想要看到怎样的‘诚意’,以及……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目光投向窗外荒山方向,眼神深邃:“能引动天地风灵至斯,其道深远,非我等可以妄测。明日之会,当以化解干戈、接回弟子为首要。其他……见机行事吧。”
方瑞与金可信默默点头,心情并未轻松多少。孟惊仙的话理智而清晰,但也恰恰说明,即便强如他,对明日之会也无十足把握,仍需“见机行事”。
“一切听凭孟阁主安排。”两人齐声道。
孟惊仙不再多言,起身道:“今夜各自静心准备吧。”
看着孟惊仙青衫飘逸、从容离去的背影,方瑞与金可信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孟惊仙亲至……看来弈剑阁对此事的重视,远超寻常。”金可信低声道,“恐怕不只是为了徒弟。”
方瑞目光闪烁:“地榜第一,半步真武……这位风玄子展现的境界如此玄奇高远,对他而言,或许比救回徒弟更重要。”
金可信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有他同行,总好过你我二人贸然前往。只盼明日一切顺利……”
夜色渐深,常平府城却无几人安眠。各方视线聚焦于城外荒山,等待着明日那场足以影响江湖格局的会面。
而在六扇门衙门深处,铁傲静坐于密室之中,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他面前摊开着各方情报,目光平静。
“孟惊仙来了……也好。”他低声自语,“地榜第一的分量,加上青城、年帮的代表,这份‘诚意’应当够了。接下来,就看苏兄如何落子,这局棋,才算真正开始。”
他并不担心明日会面的安全,在这常平府地界,有那位坐镇清风观,翻不了天。他更期待的是,这场会面之后,天下风云将如何涌动。
清风观内,苏玄似有所感,于定境中微微抬眸,洞外山风流转,带来远方细微的气机变化。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孟惊仙、方瑞、金可信三人,在数名六扇门精干捕快的引领下,来到了常平府六扇门总衙。
与昨日客栈的江湖气息不同,此地肃穆森严,黑瓦高墙,门前的石狮冰冷地注视着来客。即便是地榜第一的孟惊仙,在此地也收敛了那份云淡风轻的飘逸,神情多了几分郑重。朝廷官衙,尤其是掌管天下刑名治安、强者如云的六扇门总衙,自有其不容轻慢的威严。
通传之后,一名气息凝练、眼神锐利的银章捕头将三人引入内堂偏厅,奉上清茶。
“总捕头正在处理公务,请三位稍候。”银章捕头言简意赅,拱手退下。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厅内寂静,唯有清茶袅袅的烟气。方瑞有些焦躁,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点着膝盖。金可信则眼观鼻,鼻观心,默然调息。孟惊仙最是从容,端起茶杯,细细品着,仿佛只是在欣赏这片刻的宁静。
他们明白,这是铁傲有意为之。一则,真武境大宗师、一府总捕头的身份,确实不是他们可以随时求见的;二则,这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在这里,是朝廷的规矩。
终于,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铁傲一身常服,并未穿戴官服,但那股渊渟岳峙、与周遭天地隐隐共鸣的气度,却比任何官服都更具威慑力。他步入偏厅,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孟惊仙率先起身,拱手为礼:“弈剑阁孟惊仙,见过铁总捕头。”姿态客气,以江湖同道相见之礼,但也点明了自己弈剑阁代阁主的身份。
方瑞与金可信连忙跟着起身,深施一礼:“青城方瑞(年帮金可信),拜见铁总捕头!”语气恭敬,将姿态放得更低。
“孟阁主,方长老,金坛主,不必多礼,请坐。”铁傲在主位坐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三位联袂而来,想必是为了清风观之事。”
“正是。”孟惊仙颔首,开门见山,“听闻总捕头与那位风玄子前辈有过接触,我等即将前往拜会,心中忐忑,特来请教,望总捕头能指点一二,以免我等不慎,再触怒前辈仙颜。”
铁傲看了孟惊仙一眼,这位地榜第一人话语谦和,但眼神深处那份探究与凝重却瞒不过他。他略一沉吟,缓缓道:“指点谈不上。那位前辈……深不可测。”
他用了“深不可测”四个字,语气沉重。
“其修为境界,确已远超我等想象。那日山谷显化法相,诸位弟子所见所感,应无虚假。至于其性情……”铁傲顿了顿,“并非嗜杀暴戾之辈,但也绝非可以轻侮之人。他行事,自有其准则与底线。”
方瑞忍不住问道:“总捕头,不知这位前辈……对我等弟子目前是何态度?那禁锢……”他最为关心儿子方东霆的安危。
铁傲道:“禁锢仍在,但并无加害之意。只是略作薄惩,并等候诸位师长到来。前辈当日言明,须‘够分量’、‘能主事’者亲至,给出‘满意交代’。诸位既已至此,便是第一步。”
金可信忙道:“我等诚意十足,绝不敢怠慢。只是不知前辈所谓‘满意交代’,具体何指?我等又该如何呈上‘诚意’?”
铁傲目光扫过三人,道:“前辈超然物外,寻常金银珍宝,恐怕难入法眼。至于‘交代’……关键或许不在‘物’,而在于……前辈于此开府,似乎是想要开宗立派,收徒传道,所以,你们懂得……”
他点到即止,不再深言。
孟惊仙眼中若有所思,接口道:“总捕头的意思是,前辈或许意在立威扬名,清风观之名,需借我等之口,传遍天下?而所谓的交代,便是要我等各自宗门,公开承认此次冒犯,并确保日后……退避三舍,乃至有所尊奉?”
铁傲不置可否:“孟阁主慧心。具体如何,还需诸位当面与前辈分说。铁某只能言尽于此。不过,退避三舍当是不必的,前辈没有那么大的怨气,只是……”他语气微肃,“前辈兄长苏信公子,是前辈唯一逆鳞。诸位见面时,切记礼数周全,不可有丝毫轻慢。”
三人心中一凛,将“苏信”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多谢总捕头提点。”孟惊仙再次拱手,“不知总捕头可有其他建议?”
铁傲摇头:“明日我会安排人引三位至山谷前。之后,便看诸位自己的了。记住,诚意为先,莫要妄动心机。”他这话说得平淡,却隐含告诫。
又简单交谈几句,问清楚明日汇合时辰地点后,铁傲便端茶送客。
离开六扇门总衙,回到客栈,三人心情各异,但都更加沉重。铁傲的话语证实了风玄子的可怕,也暗示了此事绝非简单赔礼就能揭过。所谓的“交代”,很可能涉及宗门颜面与未来利益的让渡。
“开宗立派……”孟惊仙喃喃重复,眼中剑意隐现,不知在思索什么。
方瑞脸色更白,青城剑派持剑五派之一,若公开向个人低头,这颜面……但想到那消弭的石峰,想到可能被牺牲的儿子(甚至自己),他又不得不压下所有不甘。
金可信想得更多,年帮生意遍布天下,最重实际利益。若能用一些利益换取这位恐怖存在的谅解乃至好感,或许并非坏事,只怕对方要的,不止是利益。
这一夜,三人皆在辗转思量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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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辰时。
天色蒙蒙,常平府城门刚开。
孟惊仙、方瑞、金可信,各自只带了一两名贴身随从,轻车简从,在昨日那位银章捕头及数名黑衣捕快的引领下,出了城门,向着那片如今已名声大噪的荒山行去。
越靠近荒山,路上的行人越少,气氛也越发静谧,甚至透着一股莫名的肃杀。山林间的鸟雀之声都稀疏了许多,仿佛连它们都感应到了那片区域盘踞的不可言说的存在。
引路的银章捕头在山脚下便停住脚步,指着前方被淡淡雾气笼罩的山道:“三位,从此处上山,路径清晰,直达山谷。卑职等人奉命,只引至此。前辈有言,请三位自行上山。”
孟惊仙点头:“有劳。”
银章捕头抱拳一礼,带着手下迅速退去,毫不拖泥带水。
三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整顿衣冠,迈步踏上石阶。
山路崎岖,但确实如那捕头所言,路径清晰。只是越往上走,周遭的雾气似乎并未因天光渐亮而散去,反而越发浓郁了几分。这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带着丝丝清凉之意,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一振,但同时,也隐隐感觉到一股无处不在的、温和却浩瀚的意志,弥漫在每一缕雾气,每一片树叶,甚至每一粒微尘之中。
他们仿佛不是在爬山,而是步入一个巨大生灵的呼吸之间。
方瑞和金可信的内力不自觉地加速运转,以抵抗那股越来越强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与压迫感。孟惊仙则目露奇光,他细细体悟着这雾气中蕴含的“意”,那并非刻意的威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彰显,是“道”的流淌。他困于阳神巅峰,苦寻突破真武的契机,此刻感受着这与天地几乎完美交融的“意境”,心中震撼与明悟交织,更坚定了要见到那位前辈的决心。
终于,前方雾气渐开,隐约现出一座山谷的入口。
谷口并无匾额,只有天然形成的石壁。但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谷口两侧的岩壁上,那些原本寻常的藤蔓与苔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拂过,微微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泽,隐约构成两个古朴玄奥、仿佛风纹云篆般的符号——虽不识其字,但“清风”之意,却自然而然映入三人识海。
到了。
孟惊仙整了整衣袍,方瑞与金可信更是屏息凝神,将状态调整到最恭谨。
三人并肩,缓步向着那泛着微光的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