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疾眼前一亮。
他心念微动,意识沉入那本悬于脑海的百妖书。书页翻至第二页。
只见这一页上墨色淋漓、线条鲜活,赫然是虎姑婆栩栩如生的画象。
霍无疾心中恍然。怪不得此前无论他如何尝试,《志怪书》皆无反应。原来是要击杀这些自民俗志怪中走出的妖物,将其“收录”书中,方能激发神异。
而这作用……着实惊人。
不仅助他接连冲破瓶颈,由铜皮境小成直达汞血境初成,更赋予了一项实实在在的神通。
汞血境初成,亦称“温血期”,气血自生温热,循环不休,从此寒冬单衣亦可御寒。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淅感到,体内那股灼热的气血已不再只被动增强体魄,而是如臂使指,可随心意调动、凝聚。这在铜皮境时绝难做到。
带着探究与期待,他又将意识投向第三页。
书页翻转,映入“眼帘”的仍是一片空白,静静等待下一次“收录”。
霍无疾下意识探手入怀摸索,那里已空无一物。
看来,《志怪书》与他彻底结合了。福兮?祸兮?
一阵夜风穿庭而过,卷起淡淡血腥与尘土气,也送来更深沉的寒意。
如今这世道……新立的南方政府根基未稳,号令难出都门;北地诸省军阀混战不休,割据一方,争抢地盘资源。
列强铁舰巨炮依旧游弋外海,虎视眈眈;旧朝遗留的沉疴积弊与顽固势力,仍如鬼魅盘踞于人心暗处与社会角落。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生民倒悬,苦苦挣扎。
这人间已然够乱、够难了。
如今,连那些只存在民俗中的魑魅魍魉,竟也真真切切走了出来,趁这乱世,择人而噬。
真是不让人活。
霍无疾心中沉沉一叹,却并无多少惧意,反倒有一股凛冽之气自胸中升腾。
既如此,手中拳、腰间枪,便更有了不得不磨砺、不得不挥出的理由。
“霍叔叔!”
怯生生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小英从门后探出身子,慢慢挪出来,小脸依旧苍白,嘴唇微颤。
她方才其实一直躲在门缝后偷看,直至亲眼见那可怕的“外婆”被霍叔叔彻底打倒后又消失不见,才敢壮着胆子出来。
她快步跑到霍无疾身边,仰起头,关心道:“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霍无疾摇摇头,放柔神色,伸手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没事。”
见小英惊魂未定,他思忖片刻,低声道:“小英,今晚的事,别告诉你爹,好不好?”
小英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秦大哥在外干活已经很累很辛苦,”霍无疾解释道,“若是知道家里差点出这等事,必定又惊又怕,往后干活也难以安心。我们既已把它打倒,便没必要再让他平白担惊受怕,你说呢?”
小英想了想,用力点头:“好,我不说。”
她虽年纪小,却也懂得心疼父亲。
紧接着,她又伸出手,紧紧抓住霍无疾衣角,仰起的小脸上满是徨恐:“霍叔叔……你晚上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一个人……好怕。”
声音渐小,带着细微哭腔。
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娃,先经历门外诡谲哄骗,又亲眼目睹这般血腥搏杀,没被当场吓晕或大哭不止,已是极坚强。
此刻危险过去,强撑的勇气泄去,深沉恐惧便如潮水涌上。
霍无疾心中微软,毫不尤豫应下:“好,霍叔叔陪着你。”
他牵起小英冰凉的小手,随她走进主屋。
屋内,小英的弟弟在里侧床榻睡得香甜,对门外一切毫无所觉。
小英爬上床,紧紧挨着弟弟躺下,却仍睁大眼睛望着霍无疾。
霍无疾和衣在床外侧躺下,低声道:“睡吧,霍叔叔在这儿。”
许是累了,又或是感到安心,小英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呼吸均匀地沉入梦乡。
确认两个孩子都已睡熟,霍无疾才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旧木椅上坐下。
他不点灯,就着透窗而入的惨淡月光,一面调息体内新增气血,一面默默守夜,直至天色将明。
……
翌日,近午时分。
秦大山才拖着仿佛灌铅的双腿,带着一身码头特有的潮气与疲惫,推开自家院门。
然而,当他瞧见坐在自家门坎上的霍无疾时,脸上倦容顿时被惊喜冲散。
“无疾?!”秦大山嗓门洪亮,疲惫掩不住那股热情,他大步上前,大手重重拍在霍无疾肩上,“好小子!你这大忙人,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有空跑你秦大哥这破窝棚来?”
霍无疾笑道:“想我秦大哥了,自然就来。怎么,不欢迎?”
“欢迎!一百个欢迎!”秦大山哈哈大笑,拉着霍无疾就往屋里走,“来得正好,陪哥喝两盅!干了一宿,骨头缝都嚷着要酒咧!”
霍无疾知道,像秦大山这般靠力气吃饭的码头工人,彻夜劳作后,几两烧酒下肚,既能驱散侵入骨缝的湿寒,也能让过度紧绷的筋肉松弛下来,助益睡眠,恢复体力。
这是他们劳苦生活中一点小小的、必要的慰借。
他便未推辞,笑道:“那就陪大哥喝点。”
秦大山显得很高兴,从橱柜深处摸出个灰扑扑的陶壶,里头是他平日舍不得多喝的高粱烧。
又快手快脚弄了两道极简单的下酒菜:一小碟老醋拌盐的油炸花生米,一小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蚂蚱。
油炸食物的焦香一飘出,在屋里玩耍的小英和弟弟立刻被吸引过来,眼巴巴瞅着桌上花生米和炸蚂蚱,偷偷咽口水。
秦大山见状,笑骂一句“俩馋猫”,却还是大手一抓,抓起一把花生米和几只炸蚂蚱,塞到小英手里:“拿去,跟你弟分着吃,不许抢!”
小英欢呼一声,接过这难得零嘴,拉着弟弟兴高采烈跑到一边,小心翼翼你一颗我一只地分食起来。
两人端着粗陶碗,喝着烈酒。
酒液滚烫辛辣,顺喉滑下,却迅速带来一股暖意。
几碗下肚,秦大山黝黑脸上的疲惫被酒意冲淡些许,话也多了起来,多是抱怨活计难找、工头苛刻、米价又涨之类。
霍无疾静静听着,不时点头附和。
酒过三巡,话头稍歇,霍无疾放下酒碗,开口道:“秦大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跟你哥还客气啥,直说!”秦大山抹了把嘴。
“我那边……住处近来有些不便。想在你这里借住几日,不知可否?”霍无疾语气平和,并未详说“不便”为何。
秦大山闻言,想都未想,大手一挥:“咳!我当什么事!就这?你想住几日住几日!把这当自己家!”
话虽如此,霍无疾却深知秦大山家境的艰难。
多一张嘴吃饭,哪怕是几日,也是不小负担。
他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掏出两枚鹰洋,轻轻推到秦大山面前桌面上。
秦大山一见,笑容顿时僵住,连连摆手,脸色涨红:“无疾!你这是干啥?打你大哥的脸是不是?赶紧收起来!”
“秦大哥,”霍无疾按住他的手,目光诚恳,“亲兄弟,明算帐。我住这儿,吃饭喝水,都是开销。你若不收,我便不敢住了。况且,这也是我一点心意,给两个孩子买点零嘴,或是扯块布添件冬衣。你要是不拿,就是跟我见外了。”
秦大山看着霍无疾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瞅了瞅那两枚能买不少米、够家里宽裕好些时日的银元,嘴唇嚅动了几下。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既是无奈,也含着感激,“你说你……行,哥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