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津门城外十里,野草蔓生,虫豸低鸣。
一座废弃多年的砖窑瘫在荒坡下,窑口黑黢黢的,像野兽张开的嘴。
窑内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残缺的窑顶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映出地上凌乱的碎砖与厚厚的积灰。
霍无疾的身影隐在窑洞最深的阴影里,唯有挥动锄头时,刃口偶尔反射一线冷光。
他动作不快,却极稳,每一锄下去,都落在记忆深处那个标记的位置。
泥土被翻开的簌簌声,在死寂的窑洞里格外清淅。
不过七八下,锄头便触到硬物——不是砖石,是油布包裹的沉闷回响。
他蹲下身,用手拂开浮土,露出底下三个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拎起来,沉甸甸的。拍掉上面顽固附着的泥土,油布边缘已被地气浸润得发软,但里面干燥的火药味仍隐隐透出。
霍无疾掂了掂分量,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
如今他也是汞血境,且有神通傍身,自信即便正面遇上那杆名震津门的追魂枪,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但江湖事,从来不是一对一的擂台较技。
红枪会扎根津门多年,枝繁叶茂,罗横之下,好手众多,更不缺阴私手段。
明日西关擂台,签的是生死状,可谁都知道,那擂台四周,绝不会只有看客。
求稳,不是畏死,是要让该死的人,死得干脆。
将炸药重新裹好,藏入随身带来的褡裢,霍无疾没入窑外更深的夜色。
风穿过荒草,呜咽作响,仿佛提前吹响了唢呐。
……
翌日,天刚蒙蒙亮,津门城东振威武馆门前便已乌泱泱堵了一伙人。
二十来个地痞流氓,或蹲或坐,或倚墙根,堵住了武馆大门和门前大半街道。
他们也不高声叫骂,只是嬉皮笑脸,交头接耳,偶尔故意发出刺耳的哄笑,将“无赖”二字写在脸上。
陈正风推开武馆大门,看见这副景象,额角青筋止不住地跳。
自那日他备下厚礼宴请红枪会冯掌门却被爽约,后来又豁出脸面亲自去找追魂枪罗横,愿替霍无疾接下擂台之约遭拒后,这伙人便象闻到腐肉的苍蝇般聚了过来,至今已是第三日。
武馆生意本就清淡,被他们这一堵,更是连个上门询问的人都无,简直是要断了他的生计!
“你们这群泼皮!还有没有王法了!快给我滚!再不滚,休怪陈某拳脚不长眼!”陈正风握紧拳头,向前踏出一步,怒声呵斥。
蹲在最前头的一个癞子头慢悠悠站起身,先把一只手伸进脏污的裤裆里挠了几下,才斜着眼,啐了一口:“陈馆主,火气别这么大嘛。这武馆是你的,难不成馆子外面这条官道也是你家的?爷们几个走累了,在这儿歇歇脚,晒晒太阳,碍着你什么事了?”
他咧开一嘴黄牙,故意把胸膛往前挺,“想动手?来来来,往这儿打!爷我要是眨一下眼,就是你孙子!”
说着,歪头朝街角努了努嘴,“瞧见没?巡警老爷可都看着呢!”
不远处的茶摊边上,果然杵着三个穿黑色巡警制服的人,端着大茶缸,眼神时不时瞟向武馆门口,意味分明。
这两拨人,一明一暗,都是红枪会摆下的阵势,专为压垮这小小的振威武馆。
陈正风胸口剧烈起伏,面皮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却终究没能挥出去。这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他眼前发黑。
“爹,别理他们,一群臭虫!”陈玉芝从父亲身后走出,一身利落劲装,更衬得身段苗条,眉眼英气。
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厌恶,扫过那群无赖,如同看着一堆秽物。
那癞子头目光落到陈玉芝脸上,顿时亮了,浑浊的眼珠在她姣好的面容和纤细的腰身上来回打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怪笑起来:“哟,陈大小姐也在啊?要我说,女人家舞刀弄枪的多不好,白白糟践了这副好模样、好身段。不如跟爷走,爷认识怡春院的妈妈,引荐你去,保你天天吃香喝辣,舒舒服服,可比在这破武馆……”
“啪!”
话未说完,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倏地从斜刺里挥来,结结实实盖在癞子头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惊人,打得那癞子头原地转了小半圈,跟跄几步,一屁股狠狠跌坐在地,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哎呦……”癞子头晕头转向,捂着脸,又惊又怒地抬头,想看清是哪个不知死活的。
可当视线聚焦,看清来人模样时,所有骂声与怒气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来人穿着一袭半旧不新的灰色长袍,身形挺拔如松,蜂腰猿背,静静站在那里,便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面庞俊朗,肤色冷白,一双眼睛尤其慑人,深如寒潭,不见波澜,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癞子头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津门地面上混的泼皮,或许有人不知市长姓甚名谁,但绝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津门恶虎,霍无疾!
这头“恶虎”或许不是津门最能打的,但绝对是最让人心底发寒、最擅长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癞子头自己就曾是霍无疾手下的“杰作”之一,那些层出不穷的整治手段,让他连着三个月夜里做噩梦,白天一听到“霍无疾”三字就忍不住哆嗦。
直到前阵子确信霍无疾彻底开罪了红枪会,似乎自身难保,他才敢重新出来蹦跶。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头恶虎不仅没逃,竟还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现身!
霍无疾甚至没再多看瘫软在地的癞子头一眼,目光缓缓扫过门口那二十来个瞬间禁若寒蝉的泼皮,眼神所及,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头或别过脸去。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众人,仿佛投向某个遥远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告诉罗横,”
“我在西关擂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