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失真的留声机女声幽幽浅唱,每一个颤音都象在拉扯空气里看不见的弦。
灯泡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忽大忽小,扭曲变形。
光影扫过王林铁青的脸,扫过王东紧攥枪柄、骨节发白的手,扫过霍无疾冷得象冰碴的眼睛,最后凝在卞娇因恐惧而失血的脸上。
王林沉声道:“不如这样,我数三二一。数到一,我们扔枪,你放人。”
霍无疾颔首。
“三。”
“二。”
空气胶凝。
卞娇闭上了眼,睫毛剧烈颤斗。
绷带男的喉咙在霍无疾掌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一!”
声音落下的瞬间,王林和王东如同被同一根线扯动,几乎同时松手——两把沉重的盒子枪与转轮枪砸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帧,霍无疾箍紧绷带男脖颈的手掌猛地一松,向外一推!
然而,就在绷带男因惯性向前跟跄半步、脸上劫后馀生的狂喜还未漾开的刹那——
霍无疾空着的左手已从后腰抹过。一道黯淡的金属冷光如毒蛇吐信,精准而迅疾地刺入绷带男侧颈!
位置刁钻,深度克制。
刀刃紧贴动脉边缘,刺破皮肉,堪堪停住。
血并不汹涌,只顺着刀刃与皮肉的缝隙,成串地、温热地涌出,沿着绷带男的锁骨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早已干涸的污渍上。
嗒…嗒…
晕开一朵朵边缘破碎的暗红梅花。
与此同时,王东的右手以快到模糊的速度探向身后——再抬起时,一柄短管转轮手枪已牢牢握在手中,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霍无疾的胸口。
王林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霍无疾,你的心思还真重啊。”
霍无疾持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刃在绷带男颈内微微调整角度,确保压迫要害。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彼此彼此。”
僵持。
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只有留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离别的哀音,与那鲜血滴落的节拍诡异地交织。
王林眼中的焦躁终于压过了冷静。
他猛地侧身,两步跨到蜷缩在地的卞娇身前,粗糙大手一把攥住她乌黑的短发,毫不怜惜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卞娇被迫仰起惨白的脸。
王林看也不看她,左手抓住她一只纤白的手,拇指食指钳住那根微微颤斗的食指,狠狠向反方向一掰!
“咔嚓!”
清淅的骨裂声在寂静中爆开,格外刺耳。
卞娇身体像触电般剧震,浑身颤斗如风中落叶。
“老实点!不然我把她手指全掰折!”王林冲着霍无疾低吼,额上青筋暴起。
霍无疾的眼皮似乎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持刀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甚至,那柄没入绷带男脖颈的小刀开始缓缓地、极有耐心地转动。
刀刃刮擦着筋肉与血管,带来一种比直接刺穿更折磨人的、湿滑而滞涩的触感。
绷带男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濒死动物般的呜咽,身体筛糠似的抖着,裤裆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王东见状,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枪口抬起。
霍无疾手腕立刻下压——刀刃没入更深一分,鲜血涌出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王东像被烫到一样,硬生生刹住脚步,被迫后退。
投鼠忌器的憋屈让他眼角都在抽搐。
王林的视线飞快扫向王东,眼神里充满急切的暗示与催促。
王东眉头拧成了疙瘩,猛地摇头,声音干涩却坚决:“不行啊林子!说好三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张山!”
王林无奈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霍无疾能找到这里,卞家的其他人呢?时间,每一秒都在增加变量。
霍无疾嗤笑一声:“听到没有?你兄弟嫌你这个累赘!”
“闭嘴!”王林骤然咆哮起来,“我带他们出来!是发财的!不是送命的!”
“那你他妈的把路让开!”霍无疾的声调也陡然拔高。
“你们卞家的二小姐可在我手上!”王林抓着卞娇头发的手又收紧了些,将她扯得一个跟跄。
“我他妈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我还管她!”霍无疾脖颈上血管凸起,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绝,与他冰冷的外表截然不同。
刀刃又转动了半分。
张山已经开始翻白眼。
“大不了鱼死网破!”
“破啊!”
“破啊!”
“破啊!!!”
两人一声高过一声地嘶吼对撞,象两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威吓,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暴烈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灯泡疯狂摇晃,影子在墙上癫狂乱舞。
冲突在瞬间攀至顶峰!
王林被那股破罐破摔的暴戾彻底点燃。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威胁,而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行动施加压力。
他再次攥住卞娇那只已经扭曲变形的手——在卞娇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绝望的呜咽声中,连续掰断了她的中指和无名指!
“咔嚓!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接连爆开,残忍而清淅。
卞娇整个人象被抽掉了骨头,几乎瘫软下去,全靠王林揪着头发才没倒下。
霍无疾面无表情。
刀尖在张山脖颈里的搅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更刻意的、令人牙酸的碾磨感。
鲜血已经染红了张山小半边肩膀,滴落的“梅花”连成了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毯。
王东的汗水不断涌出,小溪般流进他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却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枪口死死对准霍无疾胸口,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斗。
他知道,自己任何一点细微的失误,都可能瞬间引爆这个火药桶。
就在这令人心脏停跳的、极限拉扯的瞬间——
嗒…嗒…嗒…
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幽深的走廊另一端传来,越来越近。
这声音如同冰水,骤然浇进沸腾的油锅!
王林的心脏猛地一缩,狂跳得象要炸开胸膛——难道是卞家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他眼神里瞬间闪过惊慌,下意识瞥向唯一的出口。
霍无疾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背脊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想到的,是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来的是人?是鬼?
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无比清淅,每一步都象踩在众人的神经上。
终于,它停在了这间斗室的门口。
所有的目光——惊疑的、恐惧的、凶狠的、绝望的——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唰地一下,齐刷刷射向那扇半掩的铁门。
门,被轻轻推开了。
昏暗晃动的光影里,率先踏入的是一双小巧的布鞋。
然后,是来人的全貌。
是黄嘉莉。
它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与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它的右手随意地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像拎一只小鸡崽。
少年双目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正是卞家的小少爷,卞诚。
黄嘉莉的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堪称惨烈的景象——被挟持的卞娇,脖颈插着刀的张山,对峙的双方。
最后,落在了霍无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