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您可要替我做主啊!”女人娇滴滴的嗓音里透出十二分的委屈,身子软软倚进一个衣着光亮的青年怀中,丝帕半掩着脸,嘤嘤啜泣。
周公子享受着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只手轻挑地揽住那细腰,指尖隔着绸衫慢慢摩挲,脸上尽是得意:“行啦宝贝儿,别哭了,哭得爷心尖儿疼。这就去给你出气,好好教训那个不长眼的!”
话到末尾,声调又拖出几分狎昵,“不过嘛……今晚……”
女人扭身娇嗔:“只要公子替人家出了这口气,今晚……自然随您心意。”
“哈哈哈!爽快!”周公子意气风发,搂着女人就朝外走,“带路!让爷瞧瞧,是哪个混帐敢动我罩的人!”
女人挨着他走了几步,心里却有些发虚,想起昨日那人冰冷的眼神与周身那股说不出的寒意,小声提醒:“周公子,那人……瞧着真有些不一般。您要不要叫上帮里几位好手,压压阵?”
周公子嗤笑一声,下巴扬得更高:“笑话!我爹是红枪会的会长!如今这津门地界,报出我周家的名号,谁不得掂量掂量?对付个不知来历的小角色,还用得着叫人?等会儿我把身份一摆,信不信他当场就得尿裤子,跪下来磕响头?”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自打前任会长冯岳峙暴毙,红枪会里各堂香主争得头破血流,最终是他爹周会长手段了得,坐稳了交椅。
他这个会长公子自然水涨船高,走到哪儿都被人尊一声“周公子”。
红枪会虽经内斗不如以往煊赫,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津门仍旧是叫人胆寒的势力,寻常人哪敢招惹。
女人见他这副模样,眼里顿时漾满了依赖与崇拜,仿佛寻着了最硬的靠山。
周公子搂着她,趾高气扬地穿过春花楼香气缭绕的走廊,来到稍显喧闹的大厅。他松开手,叉腰昂首,摆足架势。
“昨天惹你的那小子呢?在哪儿?指给爷看!”
“就是他!刚下楼梯那个!穿长衫、脸色白生生的病秧子!”女人激动地指向楼梯口,声调都尖了。
周公子顺着她指的方向,带着轻篾睨去——可就在目光触及那个正缓步下楼、身形清瘦的青年侧脸时,他脸上的倨傲骤然碎裂!
一股寒意自脚底猛地窜上天灵盖,两条腿顿时一软!
要不是他手快死死撑住旁边的朱漆柱子,几乎当场就要跪下去。
“我的亲娘……”一声惊喘噎在喉头。
他连拖带拽,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女人扯到旁边一扇巨大的屏风后头,心脏在胸腔里撞得象擂鼓,额角渗出冷汗。
女人被他拽得手臂生疼,又惊又懵:“周、周公子?您这是……他……”
“闭嘴!你这疯婆娘!”周公子猛地扭过头,眼珠瞪得滚圆,压低声音低吼,脸上尽是后怕与凶狠,“你想死别拖上我!你知道你惹的是谁吗?你活腻了?!”
这女人,惹谁不好?偏偏去惹霍无疾!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周公子就脊背发凉。
前任会长冯岳峙怎么死的?他儿子冯翊怎么没的?不都是因为得罪了这尊煞神!
得罪霍无疾?那是嫌命长!周公子现在恨不得掐死身边这祸害。
女人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住了,一声不敢再吭。
周公子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颤斗,急声问:“你……你没跟他提过我名字吧?提了没有?!”
“没、没有!绝对没有!”女人带着哭腔慌忙摇头,“我就想着让您来……”
“呼……”周公子紧绷的神经稍松了一线,可恐惧仍如冰水裹身。
不行,得补救!绝不能沾上这事!他慌忙探身,朝不远处一个侍立的仆从拼命招手。
仆从小跑过来。
霍无疾缓步走出春花楼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眯眸子。
刚下台阶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讨好似的呼唤:
“这位公子,请留步!请稍候!”
霍无疾驻足,疑惑地转身。
一个仆从打扮的男人小跑着追到跟前,脸上堆满近乎谄媚的笑,额上带汗,喘着气。
男人二话不说,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不由分说塞进霍无疾手里,腰弯得极低:“一点心意,实在不成敬意!我家周公子请您海函,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
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甚至没敢抬头,逃也似地转身疾步离去。
霍无疾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周公子?”他想了想,毫无印象。
根本不认识。
不过……看着手中那张数额不小的银票,霍无疾耸耸肩。
既然有人诚心诚意送钱上门,不拿白不拿。
他将银票随手揣进长衫口袋,继续朝住处走去。
……
回到四合院。
小院宁静,只馀归鸟啁啾。
他习惯性地瞥了眼对门,脚步却微微一顿。
今天,那门开着。
更奇的是,一个褪色的小皮球,正从里慢悠悠滚出来,一路滚到院心,停在他脚边。
霍无疾低头看了看那孤零零的皮球,又抬眼望向虚掩的门。
他弯腰拾起皮球。
“有人吗?”他走到门前,提高声音,抬手叩了叩门板。
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叶响,无人应答。
霍无疾迟疑一瞬,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东西放这儿了。”他说了一声,转身欲走。
刚迈出一步,里屋方向,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幽幽传来:
“你……是谁?”
霍无疾突然感觉有点凉飕飕的。
他脚步顿住,再度转身,客气回应:“有人啊。伯母您好,我是住对门的邻居。刚回来,看见您家皮球滚到外头了,顺手捡回来。”
“哦……你就是佳佳提过的那位叔叔,”那沙哑的女声再度响起,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谢谢你……帮了佳佳。”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这时,里屋的门帘微微晃了一下,一个身影缓缓“飘”了出来——是飘,而非走。
那是个穿着深色旧式袄裙的妇人,身形佝偻,干枯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一点苍白的下颌。
她的移动……悄无声息,轻飘飘的,像踩在棉上。
不是人。
霍无疾从她身上,清淅地感觉到了鬼怪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