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无疾抬眼看去。
一个浓妆艳抹、穿着艳丽绸缎旗袍的女人正狠狠揪着一个小女孩的耳朵,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耳廓扯下来。
女孩约八九岁,瘦小的身子疼得佝偻,手里还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
女人另一只手用力戳着旗袍下摆上一小块深色水渍,尖厉的骂声盖过了堂内的嘈杂:“你个小贱蹄子,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会不会倒茶!都溅到老娘新做的衣裳上了!你知道这料子多贵吗?”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给您擦干净……”女孩吓得声音发颤,泪水在通红的眼框里打转,强忍着不敢落下,忙举起手中的抹布。
“滚开!”女人一巴掌打开她的手,抹布应声落地。
她一脸嫌恶,仿佛沾到了秽物,“别拿这脏东西碰我的衣服!苏杭的绸缎,也是你这脏手能碰的?擦坏了你赔得起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那您想怎么处置……”女孩缩着肩膀,声音细若蚊蚋。
女人抬了抬下巴:“一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女孩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在这里从早到晚打杂、洗碗、擦桌,一天累死累活,工钱也不过二十个铜元。
一块大洋,是她要不吃不喝攒上许久的天文数字。
绝望让她的身子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一枚银元被轻轻抛起,又稳稳落在女人面前的木桌上,旋转几圈,才缓缓停住。
女人诧异地循着银元方向看去。
旁边方桌旁,不知何时站起一个青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脸色苍白,透着病气,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秋的潭水。
霍无疾声音平淡:“这一块大洋,我替她出了。”
女人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有人出面给钱,台阶送到脚下,本该见好就收。
可这青年自出现到扔钱,眼神始终未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她只是桌边一件碍眼的摆设。
那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直接的顶撞更让她窝火。
她胸口起伏两下,猛地按住那枚大洋,抬高嗓音,带着挑衅:“我刚说错了!这料子金贵,茶水渍难清理,得两块才行!”
话音未落——
“哗啦!”
一整壶温热的茶水迎面泼来,精准地浇了她满头满脸。
茶叶梗粘在胭脂水粉上,茶水顺着发髻、脸颊淌下,浸湿了华丽的衣领。
女人“啊”地尖叫一声,顿时狼狈不堪,呆立当场。
“你……你敢!”她气得浑身发抖,精心维持的体面瞬间粉碎,张牙舞爪就要扑上来。
霍无疾只微微侧身,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有怒意,只是冷淡一瞥。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女人猛地感到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闪电般爬过脊背,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比喻,而是切切实实、如坠冰窟的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动作僵在半空。
她不自觉地避开对视,嚣张气焰如同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心底莫名的恐惧。
“滚。”
霍无疾只吐出一个字。
女人脸上红白交错,羞愤、恐惧、不甘交织,却再不敢多说。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与茶叶,抓起桌上那枚大洋,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饭店。
到了门外,她才敢回头,通过窗户死死瞪了霍无疾一眼,目光里满是怨毒。
女孩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对着霍无疾不住鞠躬,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我以后一定小心……”
霍无疾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他坐回位置,拿起筷子,与卢峻峰继续吃面。
……
卢峻峰安排的住处,是城南一座普通四合院里的东厢房。
屋子不大,还算整洁。
霍无疾没什么行李,只简单归置了几件随身衣物和几本书,便掩上门出去走走,熟悉周围环境。
津门暮春的傍晚,胡同里飘着炊烟与隐约的饭菜香。
他在附近几条巷子转了转,直到天色将暗才折返。
刚走进四合院,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吃力踮脚,想收下晾在院中绳索上的一件旧褂子——正是中午那个女孩。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霍无疾,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
“是您!”她眼睛亮起来,又想起什么,急忙把褂子抱在怀里,小声道,“先生,您等等我!”
说完转身跑进对面那间低矮屋子。
霍无疾停下脚步,静静站在院中。
不一会儿,女孩又跑出来,手里紧攥着一个小纸包。
她跑到霍无疾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伸出双手,将纸包递上。
霍无疾接过。
纸是旧报纸撕下的一角,叠得方正。
打开,里面躺着两块拇指大小、微微泛黄的冰糖。
女孩眼巴巴看着那两块糖,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随即抬起脸,仰望着霍无疾。
她脸颊泛红,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淅:“叔、叔叔,谢谢你中午帮了我。我……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吃,很甜的。希望你能收下。”
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与一丝怕被拒绝的紧张。
霍无疾看着掌心的冰糖,又看看女孩澄澈的眼,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好的,谢谢你。”
他当着她面,捻起其中一块,放入口中。
冰糖在舌尖慢慢化开,一股纯粹的甜意弥漫开来。
女孩见他真的吃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璨烂笑容,高兴地用力点头:“不客气!叔叔你住这儿吗?我住对门!”
“恩,刚搬来。”
“真好!那我回家了,母亲该叫我了。”女孩冲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跑回对面屋子。
木门轻轻合上。
门内传来低沉沙哑的女声:“佳佳,刚才在外面和谁说话?”
女孩的声音带着雀跃:“母亲,是中午在饭店帮了我的那位好心叔叔!他刚好住对门,刚搬来的!我把我攒的冰糖送给他了!”
……
翌日,午后。
霍无疾来到了春花楼。
他并未注意到,一楼大厅喧嚣的角落里,昨日那个女人正注视着他上楼,脸上掠过一丝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