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鬼的嘶鸣尖锐如裂帛,不过两个呼吸,雄鬼残存的躯壳便如遇火的蜡般消融、坍陷,被彻底吸入它的体内。
那过程快得诡异。
皮肉筋骨被吞噬的声响黏腻而急促,象有无数张嘴在同时吮吸。
霍无疾甚至来不及阻止。
雌鬼的身躯已猛地膨胀、扭曲,眨眼蹿至八尺有馀。
烛火被骤然迫近的阴气压得几乎贴地,光影在墙上狂乱扑腾。
那东西肋下撕裂,探出两柄嶙峋肉刃;胯下又挤出两条粗钝的肢节。
它立在那儿,头颅低垂,肩背弓起,真如一只从幽冥里爬出的巨大螳螂。
虽不及雄鬼全盛时那般煞气冲天,但那混杂着怨恨与贪婪的压迫感,仍象冰水般浸透了整座道场。
霍无疾缓缓吐息,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腥气。
大枪在他掌中微旋,枪尖垂下三寸,是个看似松懈、却蓄满了劲的起手。
他不能想输赢,更不能想身后事。
武者血性,便是把生死也淬进枪锋里的一往无前。
此刻他眼中只剩那团蠕动的恶物,耳中唯有自己沉稳的心跳,和道场外呼啸的风。
——杀了它,取心,解毒。
念头纯粹,似雪亮刀光。
雌鬼动了。
没有预兆,仿佛瞬移般扑至半空,四刃交错剪切,破风声尖锐如鬼哭。
烛火被劲风撕扯得明灭不定,霍无疾却在那一刹那闭上了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五感骤然清明。
雌鬼身上那股秽气、刃锋割开空气的轨迹、甚至它喉间毒液翻涌的细响,都化作无数丝线,在他心湖中勾勒出清淅的影。
枪,动了。
仿佛不是他在运枪,而是枪引着他——枪尖如龙探首,缓缓拨开窒碍的阴雾,沉稳,简练,直指那团秽气中最稠浊的一点。
这一枪,褪尽了所有花巧,只剩最本真的“刺”。
苦练的汗水,生死搏杀的经验,乃至此刻燃烧的意志,全都熔在这一线寒芒里。
噗嗤!
枪尖入肉的闷响,比预想更沉。
霍无疾睁眼,正见雌鬼狰狞的面孔在咫尺外扭曲。
大枪已洞穿其胸腹,粘稠的黑血顺着血槽汩汩涌出。
他毫不贪功,足尖发力急退,枪身顺势抽出,带起一蓬污血。
雌鬼厉嚎,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而就在这尖啸声中,霍无疾体内原本被符水封住的麻痹感,骤然炸开!
仿佛冰封的河面被巨石砸碎,寒意与僵死感沿血脉疯窜,瞬间冲垮了堤防。
他膝盖一软,单膝砸地,勉强以枪杆撑住身体。
额上冷汗如雨,眼前阵阵发黑。
雌鬼怎会放过这般机会?
它四足蹬地,肉刃再度高举,刃口寒光裹着腥风,眼看便要斩落。
霍无疾牙关紧咬,却连抬臂格挡的气力都提不起半分。
就在此时——
一道更尖锐的破空声横贯而入!
那是一柄狭长、微弯的剔骨刀,刀面映着黯淡烛光,如一痕冷月,“铛”地撞开斩下的肉刃,火星迸溅。
紧接着,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渗出,稳稳挡在霍无疾身前。
乱发披散,衣袍褴缕,正是鬼母。
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却异常慈和的面容,轻声道:
“照顾好她。”
四字落下,她便如一道灰扑扑的疾风,扑向了刀劳鬼。
没有章法,没有防守,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撕扯与抓咬。
她用枯瘦的手掌攥住肉刃,任其割裂掌心;她用身躯撞进雌鬼怀中,指甲深深抠进黏滑的皮肉。
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竟将凶悍的刀劳鬼死死缠在原地。
黑血与半透明的污秽体液四处飞溅。
趁鬼母缠住雌鬼,霍无疾体内的毒素翻腾稍缓,麻痹感如潮水渐退。
他颤斗着深吸一口气,拄着枪杆,一寸寸站直。
目光所及,鬼母的身影已遍布伤痕,却依旧如磐石般挡在前方。
就是此刻。
霍无疾凝聚起刚刚恢复的所有气力,筋肉鼓胀,脊柱如大龙起伏,将手中大枪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霹雳,全力掷出!
枪走直线,快得模糊。
嗤啦——!
长枪贯穿鬼母佝偻的后背,又深深没入刀劳鬼的胸膛,将两者如可怖的串饰般钉在一起。
嘶嚎与闷哼同时戛然而止。
道场内死寂一片,只剩烛火偶尔噼啪。
霍无疾一步步走过去,脚底仿佛踩着棉絮。
他握住染血的枪杆,温热与冰寒两种触感传来。
用力拔出时,两具躯体软软倒地。
鬼母侧躺着,面向道场外的夜色,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释然。
恍惚间,霍无疾感到体内某种桎梏轰然碎裂。
视野更清,耳力更敏,连空气中飘散的尘埃轨迹都清淅可辨。
【姓名:霍无疾】
【武技:八极大枪(宗师)、八极拳(宗师)】
【神通:一虎之力、画皮、鸟兽识言、唇枪舌剑(消耗自身真气,可口吐毒箭,射程、毒性与消耗的真气挂钩)】
心火铸炉,炼化真元。
这感受玄妙而切实——仿佛胸膛之内真有一座无形溶炉被点燃,炉火并非灼热,而是一种温厚绵长的暖意,自丹田而起,沿经络徐徐蔓延。
先前奔腾如江河的气血,此刻在这心炉熬炼下,迅速凝缩、提纯,化作一股更精粹、更凝聚的力量:真气。
霍无疾细细体悟这质变。
气血若奔涌的河水,真气便是千锤百炼后抽出的精钢细丝,不仅更强韧,操控也更为如意。
心念微动,一缕真气便自指尖渗出,莹白若雾,却带着沉实的质感。
他清淅感到,十份气血方能炼成一份真气。
更难得的是,气血消耗后只能靠身体缓慢自生,而真气……腹中传来隐约的饥渴感,似在告诉他,只需充足的食水入腹,便能更快化生精气,填补真元。
这意味着更持久的战力,与更快的恢复。
他正沉浸在这境界初升的体悟中——
“妈的!差点折在这儿!霍无疾我可告诉你——这活儿五千大洋可拿不下,你得加钱!”
一声中气十足却满是狼狈的嚷嚷,猛地撞破了道场的死寂。
霍无疾倏然回头。
只见张道陵喘着粗气,跟跄挪了进来。他浑身是血,脸上糊满血污汗渍,连山羊胡都打绺黏在一处,唯有一双眼在污浊后面瞪得溜圆,精光乱闪。
不过既然还能自己走进来,还能把“加钱”二字喊得如此掷地有声,霍无疾便知道,这满身狼狈里,恐怕十之八九都是别人的血。
那帮倭人,想必没在这位看似不靠谱的道长手里讨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