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鬼骸哪里来的？”
张道陵走上前，仔细打量着地上那具蜷缩佝偻的遗骸。
霍无疾言简意赅，将事情说了一遍。
张道陵听着，脸上惯常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轻轻“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不再多言，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鬼母冰凉的额心。
道士的神情是罕见的肃穆庄严，眼帘微垂，口中念诵沉缓清淅：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诵经声在寂静的道场中回荡，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随着经文流淌，鬼母的遗骸从接触他手掌处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柔和的白光。
那光如萤火，又如微尘，点点升起，逐渐蔓延至全身。
“罪魂皆解脱，皈依正道，永出爱河津。”
最后一句念罢，整具遗骸已完全化为无数细碎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星沙，轻盈飘散。
一旁，霍无疾已用枪尖挑开刀劳鬼硕大畸形的胸膛，忍着刺鼻腐臭，精准剜出一颗拳头大小、颜色暗紫的丑陋心脏。
“此地不宜久留。”张道陵站起身，拍拍手，恢复了那副警觉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迅速收拾必要之物，身影很快没入道场外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屋狼借与逐渐凝固的冰冷气息。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半个时辰后，春花楼一处房间内。
“喏，吃了这个，你体内的鬼毒就能化解。”张道陵指了指桌子中央一个白瓷盘子，语气轻松得象在介绍一道家常小炒。
霍无疾目光落在那盘中之物上——切成薄片，与葱段、姜丝、蒜末混在一起爆炒过，油光润泽，热气微腾。
若非事先知晓，看起来与寻常的猪心或别的什么动物内脏并无太大区别。
他抬眼看了看张道陵，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
“你认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张道陵一本正经，“贫道专程向春花楼的厨娘借了灶台锅铲，将那颗刀劳鬼心仔细洗净，剔去明显污秽的脉络，切片后用料酒略腌，猛火快炒，葱姜蒜去腥提味，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应该不难吃。”
“在我的预想里，”霍无疾揉了揉额角，“你不该先做场法事，画几张符，再将这心脏用特殊法子炮制成丹丸或药粉，最后我才就着无根水服下么？”
这流程才符合他对“道士驱邪解毒”的想象。
“哪用这么麻烦！”张道陵一摆手，嗤笑道，“大道至简，懂不懂？其实你直接抱着那心脏生啃也成，药效一样。我是怕生的腥气太重，你咽不下去，白白浪费了好材料，这才亲自下厨料理一番。快趁热吃，凉了膻味就重了。”
“行吧。”霍无疾也懒得再纠结。
只要能根除那附骨之蛆般的鬼毒，别说是爆炒，就算是生吞，他也不会尤豫。
张道陵又探过头问：“你要米饭不？光吃肉有点腻，配碗米饭，扒拉得更香。”
“来一碗。”
就着张道陵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碗白米饭，霍无疾夹起一片炒得微卷的鬼心肉片，放入口中。
口感有些韧，但不算难嚼，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浓郁的酱香和葱蒜的辛香几乎完全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异样气味，咸淡适中，确实可见掌勺者的功底。
很快，一盘炒鬼心被霍无疾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葱段都没剩几根。
他放下碗筷，感觉一股温热气息自胃腑化开，流向四肢百骸。
体内那隐隐作崇的阴寒麻痹感，似乎真的在这股热流冲击下悄然消融。
霍无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气力恢复不少：“我走了，以后有类似的‘活’，还来找你。”
“忘了告诉你，”张道陵翘起二郎腿，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我明天便要走了。”
霍无疾脚步一顿：“为什么？是春花楼的姑娘不香了？”
他很难想象这家伙会主动离开这个“温柔乡”。
“非也非也，”张道陵摇头晃脑，“春花楼的姑娘自然是香的，酥胸细腰，吴侬软语，醉人得很。但再香的姑娘，朝夕相对久了，也难免有腻味的一天。贫道胸怀大志，最大的梦想，乃是踏遍大炎山河，赏尽各地风月，嫖遍哦不，是参访遍大炎所有有名的、无名的春楼楚馆，领略那万千风情，方不负此生啊！”
霍无疾沉默片刻，诚心实意对他竖起大拇指：“牛逼。”
张道陵笑嘻嘻地也抱了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霍兄弟，咱们有缘自会相见，说不定下次见面，就是在江南画舫或是边塞红帐里了！”
与这不按常理出牌的道士告别后，霍无疾出了春花楼。
夜已深，长街寂静，他辨明方向，朝自己那处四合院走去。
跨入四合院，霍无疾一眼就看见小小的身影在清冷月光下焦急地来回踱步。是佳佳。
她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立刻小跑过来，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慌乱与担忧：
“霍叔叔！你有没有看到我母亲？她、她下午说出去一下，到现在都没回来！她她有时候脑子不太清楚，我怕她出意外！”
霍无疾看着佳佳急切的眼睛，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事先想过说辞，但真面对这孩子时，仍觉难以开口。
他蹲下身，与佳佳平视，蕴酿片刻，才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道：
“佳佳你母亲，她今天帮了我一个大忙。然后她好象一下子清醒了，想起了些很远地方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办。她走得很急，托我告诉你，她要去很久，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生硬别扭，破绽百出。
可仓促之间，他实在想不出更完美、更能让孩子接受的理由。
无论如何，鬼母于他有救命之恩，他霍无疾恩怨分明，绝不会对佳佳置之不理。
出乎他意料的是，佳佳听完后，并没有哭闹，也没有追问细节。
她只是深深地看着霍无疾，那双早慧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了然、一丝悲伤，随即又被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掩盖。
她点了点头，小声却清淅地说：“我知道了，谢谢霍叔叔。”
这下，反倒是霍无疾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孩子，恐怕早就知道自己的母亲并非常人。
她的早熟和聪慧，让她在此刻选择了接受这个并不圆满的解释，甚至可能，她理解的比霍无疾想象的更多。
霍无疾心中五味杂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佳佳瘦小的肩膀：“有我在，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他顿了顿，问道，“你全名叫什么？”
女孩抬起头，月光映亮她干净的脸庞：
“孙佳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