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者们脚下原本坚实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开始流动、塌陷。
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沙漩涡,在他们站立之处骤然形成,旋转着将他们的双脚、脚踝、小腿……迅速吞没!
“怎么回事?”
“沙子!沙子在动!”
“我的脚拔不出来了!”
惊呼与咒骂瞬间取代了先前充满恶意的低吼。
那些人脸上穷凶极恶的表情,在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统一变成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们徒劳地挣扎,试图将深陷沙中的腿脚拔出,却只让身体陷得更深、更快。
连最基本的恶意都不会隐藏的愚蠢之徒。 旅人冷眼旁观,心中毫无波澜。当遇到超出理解、不顺心意的事情时,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只会是叫骂、放狠话,将怒火和矛头胡乱对准所有人,却从不思考原因与自身的处境。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稍有理智的人,在这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都会意识到处境的危险而不敢轻举妄动。而真正的聪明人,则会立刻认清现实,放弃无谓的对抗,开始冷静谋划如何让自己脱离险境,甚至从中谋利。
而他们……显然两者都不是。他们甚至感觉不到这力量背后所代表的、足以轻易碾碎他们的差距。
那些流动的沙子仿佛拥有了生命和意志,不再是松散的下陷,而是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强有力的手,猛然攥住了陷入者的身体,狠狠向下一拽!
超过一半的流放者,大半个身体在眨眼间便被流沙彻底淹没,只留下胸口以上还在沙面之上挣扎。
沉重的沙粒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们的胸腔、腹部,压迫着脆弱的脏器与呼吸通道。缺氧的痛苦立刻显现,他们的脸迅速涨红、发紫,眼球因充血而凸出,徒劳地张着嘴,却只能吸入更多粗糙的沙粒,发出嗬嗬的窒息声。
杜卜瘫坐在原地,甚至忘记了从地上爬起来。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宛如神罚般的景象。
他那些凶悍的手下,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旁观者,此刻就像被种在沙地里的萝卜,只剩下头颅在痛苦地扭动、挣扎,而更远处,金色的光点还在沙面下隐隐流转。极致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片聚落,从现在开始,归我了。”旅人收起刀,背手而立,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还有人有异议吗?”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没有一丝一毫虚张声势的意图,却因此显得更加笃定、更加不容置疑。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阵更加激烈、混杂着恐惧与顽固的叫骂!
“老子……老子死也不服!”
根深蒂固的“男性尊严”,那套建立在暴力与性别偏见上的可笑“传统”,在此刻依然扭曲着他们的认知。
向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用了他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的女人低头认输,比让他们窒息更难以接受。
“传统”“约定俗成”“自古以来”……这些词语最容易变成束缚判断的枷锁。
这个时候,往往就需要一件足够极端、足够具有冲击力的事情,来打破这枷锁,让他们认清冰冷的现实。
如果是心性良善、或者性格怯懦之人,看到他们痛苦至此,或许便会心软收手。但那样,是永远无法真正震慑、更无法管理这些早已将欺软怕硬刻入骨髓的恶徒的。
矫枉,必须过正。
软弱的话语和退让,只会招来加倍的蔑视与反扑。在某些情境下,强硬乃至冷酷的手段,反而是获取“尊重”最快的方式。即便这“尊重”建立在恐惧之上。
“呵……”旅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痛苦的窒息声与咒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沙漠,真是天然的墓场。风与砂砾会无声无息地埋葬一切,不留痕迹。就算……真有人发现了什么,”她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怜悯:“又有谁会在意你们这些‘流放者’的死活呢?”
那些束缚着流放者的沙坑,骤然收紧!
“呃啊——”
“咔嚓!”
细微的骨骼挤压碎裂声,从几个被埋得较深的倒霉鬼胸腔部位传来,混合着他们陡然拔高的、极度痛苦的惨嚎,瞬间盖过了之前那些虚张声势的叫骂。
“慢慢享受这个过程吧。”旅人的声音温和:“我不会让它结束得太快的。”
然而,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一直以来,对同类痛下杀手,都是一件需要极高心理素质才能完成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像我这样,被教导要正直、要有底线、要珍视生命的人来说……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在她喉间涌动,又被她强行压下。
其实……我根本没想真的把他们怎么样。只是要等他们“学乖”,认清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而已。
但是,就像要踩住一群蚂蚁,又不想真的把它们踩死……这实在是一项考验精准度和控制力的“技术活”。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沙坑中的窒息者脸色已经由紫转青,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饶……饶命……我……服了……求您……”
第一个撑不住的人出现了。他丢弃了所谓的“尊严”,用尽最后的气力,从被沙粒堵塞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求饶。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连锁反应,求饶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混杂着呜咽与彻底的崩溃。
旅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悄然撤去了施加在沙坑中的元素力。
沙坑的束缚骤然消失,压力退去。流放者们连滚带爬地从沙土中挣扎出来,瘫倒在沙地上,疯狂地咳嗽、干呕,拼命呼吸着珍贵的空气,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有些人捂着疼痛的胸口,那里可能断了一两根肋骨,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相比,这点伤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杜卜也终于敢动了一下,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这阵仗……可真够大的。”赛索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旅人身边不远处,他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仿佛要驱散那股无形的寒意,语气复杂地低声道:“吕人小姐……真是深藏不露。让人佩服之余,也难免……背后发寒啊。”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形壮硕的汉子,梗着脖子嚷道:“刚……刚才那不能算数!用、用神之眼的力量是作弊!有本事不用那玩意,真刀真枪地打一场!”他色厉内荏地喊着,目光却躲闪着,不敢与旅人对视。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附和,但旅人知道,抱有这种想法的人,绝对不止他一个。
他们无法接受被“非常规”力量击败,幻想着在“公平”的肉体较量中找回场子,维系那可怜又可悲的“尊严”。
“好。”旅人只回了一个字。她正面朝向那个叫嚣的汉子:“把你的武器拿起来。我不用神之眼,只用这把刀。”
那汉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侥幸。他猛地从身旁抄起一柄看起来沉重无比、刃口布满锈迹和缺口的双手大剑,大吼一声,朝着旅人猛冲过来。脚步沉重,气势汹汹,试图以纯粹的蛮力和武器的重量优势压倒对方。
然而,旅人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直到那锈迹斑斑的巨剑带着风声劈到头顶的刹那,她才动。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一道雪亮的刀光,自下而上,逆着大剑下劈的轨迹,精准无比的斩出。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柄看起来颇具威慑力的生锈大剑,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刀,从中间部位,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半截沉重的剑身深深插进远处的沙地里。
挥剑的汉子还没从武器被毁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前人影一晃,旅人已经一记迅捷的肘击,狠狠撞在他的后心脊柱位置!
“唔!”汉子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脸朝下砸进沙土里,挣扎了两下,没能立刻爬起来。
这一次,连那些最顽固的人,眼中也终于露出了彻底的骇然。
他们意识到,即便抛开那神秘莫测的元素力,眼前这个女人的武技与战斗经验,也远非他们这些只靠蛮力与凶性的流放者可以比拟。
但人群中,依然有更多双眼睛开始闪烁。他们抱着“车轮战”的侥幸心理,开始摩拳擦掌,打算靠人数一点点磨掉她的体力和耐心。
“老大!”赛索斯适时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旅人身侧,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弯刀,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收拾了头狼,这些小鱼小虾,就不劳您亲自动手了,交给我活动活动筋骨吧。”他刻意没有使用自己那可能会暴露身份的武器。
然而,就在赛索斯准备迎向那些蠢蠢欲动者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金茉莉不知何时也已拨开人群,走到了场地中央。她身上那套看似普通的衣物依旧整洁得不染尘埃,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温婉微笑,目光落在旅人身上,轻轻眨了眨眼。
“我也可以……试试吗?”
她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地上刚刚爬起、脸色灰败的杜卜,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问道:“还有,之前某人提出的……谁输了就要和谁进帐篷的那个‘约定’,现在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