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你这么说,”旅人像被火烫到一样,赶紧从金茉莉身边站起来,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一个她觉得安全的距离,语速飞快地反驳:“赛索斯也应该跟你回帐篷,下面那个杜卜,是不是也应该‘愿赌服输’跟我回帐篷了?”
那干脆今晚大家都别睡了!在我的帐篷里开个‘大party’算了!
“杜卜?”金茉莉仿佛没听到她后面那些气话,只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她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姿态优雅地拍了拍身后衣摆上沾染的些许沙土,然后抬起眼,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旅人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副堂主为什么……偏偏对这位先生的名字,记得如此清晰呢?是因为这位先生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特征,足够引人注意,让您过目不忘吗?”
“你少在这里找茬!”旅人被她那种拐弯抹角的语气弄得更加烦躁:“我记住他的名字,是因为他是这个聚落一方势力的头目,是我们需要掌握的重要情报!这是正经事!”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立刻调转矛头:“还有,我问你!我不是让你在帐篷里好好看着绑起来的那两个家伙吗?怎么我这边遇到麻烦、打生打死的时候你不出现,等我这边麻烦都解决完了,你倒出现了?”
你就是成心给我添堵,看我热闹的吧!
“副堂主……”金茉莉闻言,轻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脸上那副温婉的神情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委屈与受伤的神色。她甚至真的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抵在眼角,仿佛在拭去并不存在的泪花,声音也低柔了下去:“是怪我……来得不是时候,没能帮上忙,反而让您觉得碍眼了吗?”
这招对我没用!尤其是你使出来的时候!
“当然不是时候!不然呢?”旅人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双手叉腰,胸脯因为怒意而微微起伏。
连日来的压力、疲惫、对钟离不告而别的复杂心绪,以及眼前这个永远滑不溜手、让人无从下口的家伙带来的持续憋闷,仿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早晚有一天会被你气出病来!
“都怪我……”金茉莉放下手帕,虽然眼角依旧干爽,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她象征性地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低落而自责:本只是想提醒副堂主,我们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于收服这个小小的流放者聚落。沙漠深夜寒重,副堂主又连日辛劳,应当以正事和身体为重,莫要因一时意气,忘记了我们原本的目标……没想到,却让副堂主错会了我的意思,平白惹您生气。”
她这番话,语气诚恳,逻辑清晰,甚至带着点“忠言逆耳”的意味。
呃……
旅人满腔的怒火,虽然没有立刻彻底瘪掉,但那股冲顶的气焰确实滞了一滞。
这倒是……
她提醒得对。
她今晚的所作所为,虽然事出有因,也确实暂时震慑了聚落,但本质上,确实偏离了初衷,带上了不少个人情绪化的成分。尤其是和杜卜的冲突,最初就是被对方那句“你没她好看”给点燃的……
“咳咳……”旅人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不再与金茉莉对视。
她一边试图找回自己作为“领导者”的威严和冷静,一边操控着岩元素力,让脚下这片临时升起、作为对峙平台的岩石地面,开始缓缓沉降、崩解,重新化为松散的沙粒,回归它原本的模样:“我又不是什么健忘的人……正事,我自然记得。”
回到那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显得格外凄凉的帐篷时,里面被旅人敲晕后捆绑起来的那两个不速之客,仍然处在婴儿般深沉的“睡眠”之中,呼吸均匀——如果不看他们此刻模样的话。
说是“模样有些变化”可能太过轻描淡写。
他们整个人,从脸到手脚,都明显地……浮肿了一圈。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相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鲜的瘀伤和擦痕,有些地方甚至微微渗着血丝,与之前旅人仅仅敲晕他们时留下的痕迹截然不同。
旅人一眼就发现了这“惨不忍睹”的异常,她嘴角抽搐了一下,带着一脸“我就知道”的无语表情,扭头看向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金茉莉。
金茉莉接收到她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心虚或回避,反而展露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仿佛在说: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出格”之事发生,请副堂主放心。
这时,赛索斯也弯腰钻进了帐篷。他的目光首先就被地上那两个“面目全非”的倒霉蛋吸引了过去,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压低了的惊叹:“哇哦……一段时间不见,我都有点快认不出他们了……”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新鲜的伤痕,又抬头看看旅人,再看看旁边一脸无辜的金茉莉,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这可跟我无关。”旅人立刻撇清关系。
“嘿嘿,”赛索斯笑了笑,重新站直身体:“看起来,你这位‘助手’小姐,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适应沙漠的生存法则啊。”
“过奖了。”金茉莉微微欠身,语气谦逊,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旅人差点噎住:都是副堂主平日指教有方,我不过是学着副堂主行事的风范,略尽绵力,处理一些微不足道的‘后续’事宜罢了。”
“……”旅人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跟金茉莉斗嘴,十次有九次会把自己气个半死。
她直接走到帐篷中央稍微空旷一点的地方,单膝跪地,将一只手轻轻按在铺着粗糙毯子的沙地上。
“受不起。”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收敛心神,不再理会身边的两人。
一股精纯而内敛的岩元素力,从她的掌心缓缓注入地下,激起无形的涟漪。这力量异常细腻、绵长,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着四面八方、向着沙漠的深处扩散开去。
她的意识仿佛也随着这股力量延伸,感知着沙粒的流动,地底的温度,岩石的结构,以及……任何不属于自然环境的、属于“人”的痕迹。
元素力在干燥疏松的沙地中穿行的阻力很小,扩散得极远,远到甚至超出了人类理论上一天内不眠不休、在复杂沙丘地形中徒步奔行的极限距离。毕竟,在松软的沙地上奔跑,对体力的消耗是平地的数倍,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持续太久。
然而……
没有人?
旅人的眉头微微蹙起。扩散出去的元素力反馈回来的信息,在如此广袤的范围内,除了身后这个聚落,竟然没有感知到任何其他人类的微弱气息。
聚落里的那个卧底,难道真的如此沉得住气?
猜到了我刚才更多是在虚张声势、整顿聚落,而非真的掌握了他们据点的线索,所以选择了静默处理,按兵不动?
不可能……旅人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些非法学者及其背后势力,行事风格极其谨慎多疑,属于那种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转移、切断联系的“惊弓之鸟”类型。他们不可能从我的“隐藏能力”或“真实意图”上去准备对策,因为他们对我几乎一无所知。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他们的据点远在我当前元素力探查的范围之外,要么……他们选择“静默处理”。
想到这里,旅人的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
刚才那场“打草惊蛇”的行动,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信息不全下的豪赌。
赌赢了,能引蛇出洞,顺藤摸瓜。赌输了,要么一无所获,要么反而会让对方更加警惕,藏得更深。
我是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还有最近在须弥解决轮回事件后,内心渐渐滋生的、有些超越实际能力的自信乃至傲慢,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和决定?
自我怀疑的念头一旦升起,便有些难以遏制。但旅人很快强行将它压下。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那些被她精细操控、扩散出去进行大范围扫描的元素力,无法长久维持。
无奈之下,她开始缓缓地、有控制地将那些扩散出去的元素力收回。
借着元素力回收时如同潮水般漫过沿途区域的“二次扫描”机会,她再次仔仔细细地感知了一遍这片广袤而死寂的沙漠。沙丘的背阴面,干涸的河道,风化岩石的缝隙……除了身后聚落中那些清晰而杂乱的人类生命波动,以及少数沙漠生物的气息,依旧一无所获。
但愿……赛诺那边能有进展吧。
旅人感到一阵疲惫和隐隐的挫败。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完全收回所有元素力,准备结束这次徒劳的探查时……
因为精神略有松懈,对回收速度的控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偏差。一小部分被收回的元素力,如同调皮的水流,不受控制地“漫”上了附近一片被常年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形成天然迷宫的、高耸的岩石区域。
就在那些元素力的“触角”无意间扫过某块看似寻常的巨大岩石深处时……
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属于“活人”的生命波动痕迹,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清晰地映入了旅人的感知之中!
那波动被厚重的岩石巧妙地遮掩、削弱,若非这偶然的“漫溢”,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探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