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中实验室,外部杂物堆砌区。
这里与其说是“区域”,不如说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昏黄的应急灯光勉强照亮着堆积如山的废弃实验器材、破损的培养罐、沾满不明污渍的防护服,以及各种无法辨认真实用途的金属构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化学防腐剂、淡淡焦糊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沉闷味道,通风系统在这里似乎只是敷衍地运作着。
两名穿着标准白色实验袍、脸上戴着厚实口罩的研究员,正合力拖拽着一个用灰白色厚布粗糙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布料并不完全密实,隐约勾勒出人体的轮廓,甚至有一截疑似手腕的部位从包裹的缝隙中垂落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
他们步履沉重地将这具“遗体”拖到一个嵌在岩壁中的、外观笨重的金属焚化炉前。炉门打开,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炉膛内壁积累的厚厚灰烬。
“一、二、三!”
两人用力,将包裹推入炉膛。沉重的物体落在炉箅上,发出一声闷响。
男研究员按下启动钮。焚化炉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随即,橘红色的火焰“轰”地一声从数个喷口猛然窜出,瞬间将灰布包裹吞没。
布料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黑、化为飞灰,露出下面更加清晰的、正在被烈焰舔舐的躯体轮廓。火焰的光芒透过观察窗,在两位研究员麻木的脸上投下跳动的、不祥的红光。
“呼……”女研究员长出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奇怪,我今天一整天都感觉心神不宁,老是心率过速。你说……今天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大事啊?”
“能有什么大事?”男研究员挠了挠他有些稀疏的头发,语气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和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实验体处理、数据记录、准备下一轮……不都是这些?别自己吓自己,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吧……”女研究员依然不安,她走到焚化炉侧面,拉开焚化炉侧方的金属抽屉。
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骨灰和大小不一的钙化骨渣。她拉过旁边一个半满的铁桶,随意将抽屉里的灰烬倒入桶中。
骨灰很轻,扬起细微的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
铁桶很快被填满,表层虚浮着。她用力向下压了压,才勉强腾出一点空间,准备接收下一炉的“产物”。
“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一边压着骨灰,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说话能缓解一些内心的焦躁:“你说,昨天闯进来的那个新‘试验品’,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导师不是说过,这里的隐蔽性和防御措施是‘万无一失’的吗?”
“多半是误打误撞,或者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风声,瞎猫碰上死耗子。”男研究员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催促道:“别琢磨这些了,快点把这批‘不耐受者’处理干净才是正事。下一批初级诱导实验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想不想争取上试验台观察数据?这次据说有几个基础素质不错的流放者。”
“对对对!”女研究员像是被点醒了,连忙将手里用来压灰的铲子放下,有些急切地扯掉沾满灰烬的手套:“差点忘了!昨天押送来的那个主要实验体,检测数据显示他的身体素质和元素亲和力都异常优秀,非常健康,简直是完美的观察样本!我可不能错过记录他接受初级诱导后的进化数据!”
“那个你就别抱太大希望了。”男研究员泼了盆冷水,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嘲讽:“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会相信我们那套‘神圣进化’理论的蠢货。到现在都不肯配合。想让他老老实实躺在实验台上,恐怕得注射大量镇静和意识混淆类药物才行。那样的话,数据肯定会有严重偏差,结果不会理想的。”
“唉,说的也是……”女研究员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再次捂住心口,侧耳倾听:“等等……你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大厅对面,那扇厚重无比、与岩石墙体几乎融为一体的巨大石门。那是从外界进入这里的唯一通道。
“声音?什么声音?”男研究员也停下动作,仔细听了听,除了排风系统的微弱噪音,别无他响。
“你太紧张了。这扇门可是妙论派几位顶尖学者的得意之作,实心浇筑混合了特种金属,足足有三米厚!连同它背后的多重机械锁和元素感应机关,别说那群脑子不太清醒的‘看门’试验品反悔闹事,就算是风纪官真的神通广大找到了入口,想强行破开这扇门?根本不可能!”他试图用理性的分析安抚同伴,也安抚自己:“别瞎想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人能进来,里面还有……”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预兆地打断了男研究员的话语。
这一次,声音清晰可闻,绝非幻觉!它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好像有一柄巨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扇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屏障上。
整个杂物区的空气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天花板上簌簌落下些许积年的灰尘。
两人同时僵住,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
咚!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剧烈。
这一次,连他们脚下坚实的水泥地面都传来了明显的震颤。堆积如山的废弃器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碎石和更多的尘土从头顶的岩缝和照明设备的缝隙中落下。
“地、地震了?”女学者的声音发抖,脸色煞白。她心里大概隐约猜到了真相,但那猜测太过骇人,她宁愿相信是罕见的地质活动。
男学者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他死死盯着那扇依然矗立、正在呻吟的石门,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说:“好像……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撞门。”
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地面的余震和空气中弥漫的震动感是如此真实:“不、不会的……撞不开的……这扇门有自锁和反冲击机关,外力越大,内部锁死越紧……”
“别管这些了!我们、我们得立刻回去!向导师报告!”妮雅已经彻底慌了神,她想到的不是抵抗或查看,而是最本能的逃离和上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如同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响!
那不再是撞击声,而是某种坚固到极致的事物被无可匹敌的力量强行撕裂、粉碎时发出的惊叫。
只见那扇引以为傲的三米厚特种石门中央,伴随着四溅的碎石和向内喷射的烟尘,一根通体流转着璀璨岩金色光芒、布满岩元素纹路的巨大方形石柱,似是攻城槌的具现,悍然撞碎了厚重的门体,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贯穿而入。
石柱的直径几乎与门上的破洞等宽,它就这样横亘在惊骇欲绝的两位学者中间,距离他们的鼻尖不过数尺之遥。撞碎石门后沾染的灰尘顺着方柱扑簌簌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两位学者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曾经在无数场艰难考试和复杂实验中验证过的、堪称聪明敏锐的大脑,此刻彻底陷入了停滞状态。
他们看着近在咫尺的岩柱,看着对方脸上扭曲的惊恐表情,耳朵里除了持续的、尖锐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
过了好几秒钟,那毁灭性的轰鸣带来的听觉剥夺才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踉跄凑到了一起,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看向那个被暴力撕开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的缺口。
他们心中预演了最大的可能性——装备精良、阵容浩荡的风纪官大队,手持制式武器,纪律严明地涌入。或许,还会有一位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气息莫测、实力不祥的须弥神明亲自带队。
然而……
烟尘渐散。从那个三米长的、边缘狰狞的破碎缺口中,缓缓走出的,只有一道身影。
一个年轻的、女性的身影。
她步履平稳,踏过满地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断茬,身上那套带有明显璃月风格的、便于行动的衣饰甚至没有沾染太多灰尘。
她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一张相当漂亮,甚至可以说有些“人畜无害”的、带着东方韵致的面孔。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这样一个人,刚刚……撞碎了三米厚的合金石门?
即便她已经走到距离他们足够近、近到能看清她衣摆上细微纹路和眼中平静无波的金色光芒的距离,两位学者的认知依然无法将眼前这个纤细的身影,与刚才那如同天灾般的破坏力联系在一起。
巨大的反差带来了更深的荒谬感和……恐惧。
“昨天被你们抓住的人,”旅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两个瑟瑟发抖的研究员身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几个字:“现在,在哪里?”